七月初十,成都北門。
天還沒亮透。
李順牽著馬站在城門口,身後跟著五個人,都穿著短褐,揹著包袱,看著像行商。馬背上馱著茶葉和蜀錦,簡雍給置辦的,說是真貨,到了長安能賣個好價錢,也能當本錢。
劉備從城裡走出來,就一個人,沒帶親兵。
李順迎上去,抱拳:「主公。」
劉備點頭,看了看那五個人。都是涿郡老鄉,跟著他從黃巾打到益州,最久的跟了快十年。臉熟,叫不上名字的也有,但看著都面善。
「都挑好了?」
李順說:「挑好了。憲和先生幫著的,家都在益州,有老有小,不會跑。」
劉備走到那十一個人面前,挨個看了一眼。有的他認識,跟著打過仗;有的面生,但眼神都正,站著不亂看,手也不抖。
他站定,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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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去長安,乾的不是打仗的活。比打仗還險。」
沒人說話。
「暴露了,沒人能救你們。益州離長安上千里,等我們到,你們的腦袋早掛城頭了。」
還是沒人說話。
「現在不想去的,可以留下。我不怪你們,也不記你們。」
等了一會兒,沒人動。
李順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劉備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李順面前。
劉備看著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
「活著回來。」
李順看著他,點了點頭。
沒說話。
他翻身上馬,一揮手,五個人跟著他,往北走了。
馬蹄聲在清晨的寂靜里很響,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劉備站在城門口,看著那些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官道盡頭。
他站了很久。
關羽從城裡走出來,站到他身邊。
「大哥,回去吧。」
劉備沒動。
「雲長,你說,我是不是不該派他去?」
關羽想了想,說:「大哥,李順是自願的。他走的時候,眼睛裡沒怕。」
劉備轉頭看他。
關羽又說:「他是涿郡人,跟著你打了這麼多年仗。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轉身往城裡走。
身後,城門緩緩關上。
八月十一,長安。
李順到長安的時候,天正熱。
城門洞裡擠著人,推車的挑擔的牽驢的,吵吵嚷嚷。兩個西涼兵站在門口,挨個盤查,手裡的矛杵在地上,人走過來就瞪一眼,看著不順眼的就拽到旁邊搜身。一個賣棗的老漢被攔住了,筐翻了一地,棗滾得滿街都是,老漢趴在地上撿,西涼兵一腳踢在他屁股上,罵了句什麼。
李順牽著馬,排在隊伍里,沒說話。身後的兄弟們也安靜,低著頭,看著像老實商人。
輪到他了,西涼兵上下打量他一番,問:「哪來的?」
「蜀中。」
「做什麼的?」
「販蜀錦的。」
兵指了指馬背上的包袱:「開啟。」
李順解開包袱,露出裡面的蜀錦,顏色鮮亮,在日光下反著光。兵伸手摸了摸,又翻了兩下,擺了擺手。
「走。」
李順把包袱系好,牽著馬進了城。
長安城大,比洛陽還大。街道筆直,坊牆高聳,東西兩市隔著幾條街。李順以前沒來過長安,但簡雍給他畫了張圖,標了重要的地方。西市在城西,離金光門不遠,是商賈雲集的地方,好藏人,好打探訊息。
他在西市轉了兩天,看了七八個鋪面,最後在靠北的巷口租了一間。鋪面不大,前面能擺貨,後面隔出兩間小屋,一間住人,一間放東西。房東是個老頭,姓王,牙掉了一半,說話漏風,但眼神精明。
「客人從哪兒來?」
「蜀中。」
「蜀中好地方啊,出好東西。」老頭搓著手,「這鋪面,以前是個賣布的,生意不好,搬走了。客人賣蜀錦,肯定行。」
李順沒接話,把租金付了,一個月的,兩千錢。老頭數了兩遍,揣進懷裡,又絮叨了幾句,走了。
鋪面收拾了三天。牆重新刷了,架子擦乾淨,幌子掛出去「蜀錦坊」,三個字是李順自己寫的,他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但看得清。貨擺上架,蜀錦、茶葉、還有一些蜀地的藥材,都是簡雍給置辦的,真貨,不摻假。
開張頭幾天,沒什麼生意。
李順不急。他每天早起,把鋪面掃乾淨,貨擺整齊,然後坐在門口喝茶。有人進來就招呼,沒人就坐著,看街上的人來來往往。
看多了,就看出些名堂。
西市的規矩,跟別處不一樣。
以前在涿郡,在市集上做生意,官府管得嚴,什麼能賣什麼不能賣,都有定數。長安不一樣,官府的人很少來,管事的倒是多。穿黑甲的西涼兵,隔三差五就來轉一圈,看見好東西就拿,拿完了就走,不給錢。攤主們不敢吭聲,低著頭,等人走了才敢罵兩句。
還有一撥人,穿的不是黑甲,是雜色的皮甲,看著比西涼兵規矩些,但也不好惹。李順問了隔壁賣餅的老周,才知道那是幷州兵,呂布的人。
「兩撥人,都不好惹。」老周壓低聲音,「西涼兵搶東西,幷州兵不搶,但要收錢。每月初一,挨家挨戶收,不給就砸鋪子。」
李順問:「收多少?」
「看鋪面大小。咱們這種小的,一千。大的,三五千不等。」
李順點點頭,沒再問。
頭半個月,李順就幹了一件事,認人。
他把西市轉了個遍,哪條街通哪兒,哪個巷子能走人,哪個鋪面是賣什麼的,都記在腦子裡。不是用筆寫,是硬記。簡雍教過他,情報這行,能不用紙就不用紙,紙是會要人命的。
他還認了不少人。隔壁賣餅的老周,對面賣酒的陳三,巷口修鞋的老吳,還有幾個常來西市閒逛的潑皮。這些人沒什麼大用,但嘴碎,訊息靈通,誰家娶媳婦,誰家死了人,哪個官兒又納了小妾,都能打聽出來。
李順每天都跟他們聊天,請他們喝酒,吃餅,聊完了就回去記。記在腦子裡,等晚上沒人的時候,再寫在帛上。
寫的都是些瑣碎事。
「八月初三,西涼兵在西市東頭搶了一匹絹,攤主是關中口音,五十來歲,跪在地上求了半天,沒人管。」
「八月初五,幷州兵來收錢,隔壁老周交了一千,罵了半天。說上個月剛交過,這個月又交。收錢的人說,這是防火錢,不一樣。」
「八月初七,西市南頭來了個算命的,說是從洛陽來的,在街上擺攤。有人問他洛陽的事,他說燒光了,什麼都沒了。問的人哭了。」
「八月初十,兩個西涼兵在酒館裡喝醉了,摔了碗,打了夥計。掌柜的不敢吭聲,等人走了才敢收拾。」
「八月十二,呂布的兵在西市門口跟西涼兵吵了一架,差點打起來。聽說是為了爭一個賣布的攤主,兩邊都要收錢,攤主不知道給誰。後來一個當官的來了,說了幾句,兩邊散了。」
都是些雞毛蒜皮的事。
李順知道這些沒用,但他不敢漏。簡雍說過,情報這東西,有用的往往藏在沒用的裡頭。你今天覺得沒用的,明天可能就要命。
他每天晚上都寫,寫完了封好,藏在床板底下。等著月底派人送回益州。
八月十九,李順注意到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