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點頭。
他提著那籃子雞蛋,往城裡走。
穿過人群,穿過街道,走到州牧府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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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站著一個人。
荀采。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站在那兒,像一朵花。懷裡抱著一個孩子,那孩子胖乎乎的,穿著紅肚兜,手裡抓著一塊餅,正往嘴裡塞。
劉備站住了。
荀采看著他,眼眶紅了。
「夫君。」
劉備走過去。
阿寧看見一個陌生人走過來,往母親懷裡縮了縮,躲在她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睛滴溜溜地轉,看著這個滿臉鬍子的人。
荀采蹲下,把阿寧拉到前面。
「阿寧,叫阿爹。」
阿寧躲了躲,小聲喊:「阿爹。」
聲音很小,像蚊子哼哼。
但劉備聽見了。
他眼眶一熱,蹲下,把兒子抱起來。
阿寧有點怕,掙了掙,沒掙動,就不掙了,只是盯著他看。
劉備看著那張小臉,白白嫩嫩的,眼睛像荀采,眉毛像自己。他忽然覺得這一路的辛苦,這一路的死人,這一路的憋屈,都值了。
「阿寧。」他喊了一聲。
阿寧看著他,忽然伸手,抓他的鬍子。
抓得緊,疼。
劉備齜牙咧嘴,但沒躲。
荀採在旁邊笑。
「阿寧,別抓阿爹鬍子。」
阿寧不聽,繼續抓。
劉備抱著他,舉起來,舉得高高的。
阿寧嚇了一跳,然後咯咯笑起來,笑得脆生生的,像鈴鐺響。
張飛湊過來,伸手:「阿寧,讓叔叔抱抱!」
阿寧看了他一眼,扭過頭去,不理他。
張飛愣了。
關羽在旁邊笑。
張飛撓頭:「這臭小子,不認俺了。」
趙雲走過來,看著阿寧,笑了笑。
阿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往他那邊夠。
張飛急了:「哎!俺抱你不干,子龍抱你就行?」
趙雲接過阿寧,阿寧抓著他的銀甲,抓得緊緊的。
趙雲抱著他,臉上帶著笑,難得的笑。
劉備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洛陽,不是長安,不是那些虛名。
是這兒。
是成都。
是這些人。
當夜,州牧府後堂。
燭火點得亮,照得滿堂通明。
案上擺著酒菜,簡簡單單,一盆燉肉,一碟鹹菜,一壇濁酒。劉備坐在主位,荀彧坐在下首,關羽、張飛、趙雲、簡雍、牽招、李恢、張武都在,滿滿坐了一堂。
劉備端起酒碗。
「這一碗,敬死去的兄弟們。」
眾人端起碗,一飲而盡。
劉備又倒一碗。
「這一碗,敬咱們自己。活著回來,不容易。」
又幹了。
酒過三巡,話匣子開啟。
張飛手舞足蹈,講滎陽之戰,講陽人之戰,講洛陽城外雙英戰呂布。講得唾沫橫飛,講得眉飛色舞。
「你們是沒看見!那呂布騎著赤兔馬,像團火!俺和他打了五十合,五十合!俺身上挨了好幾下,血嘩嘩流,但俺就是不退!後來雲長上來了,俺倆一起打他,打了整整一百四十合!一百四十合!」
牽招聽得入神:「那益德,最後誰贏了?」
張飛咧嘴笑了:「當然咱們贏了!那狗賊跑了!跑得比兔子還快!」
眾人笑起來。
關羽撫須,沒說話,但嘴角帶著笑。
趙雲坐在一旁,慢慢喝著酒,也不說話,但眼睛亮亮的。
劉備看著他們,忽然想起洛陽城外那個黃昏,那些屍體,那些血,那些跪在廢墟前的哭聲。
他放下酒碗。
「文若。」
荀彧看他。
劉備說:「討董的事,我跟你說說。」
眾人知道他們要談正事,慢慢散了。
堂里只剩劉備和荀彧。
燭火跳動著,映在兩人臉上。
劉備從懷裡掏出那方玉璽,放在案上。
荀彧看著那方玉璽,愣住了。
「傳國玉璽?」
劉備點頭。
荀彧伸手,輕輕摸了摸,像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明公,這是。。。從哪兒得來的?」
劉備說:「洛陽城南,甄官井裡。」
荀彧沉默了很久。
「明公打算怎麼辦?」
劉備看著那方玉璽,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先放著。」
荀彧點頭。
劉備把玉璽收起來,塞回懷裡。
「文若,我這一趟,雖沒打進長安,但也不是白去的。」
荀彧看著他。
劉備說:「我認識了很多人。曹操,孫堅,公孫瓚。也看清楚了很多人。袁紹,袁術,劉岱。」
他頓了頓,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劉岱殺了橋瑁。」
荀彧眉頭一皺。
「橋瑁?首倡義兵的那個?」
劉備點頭。
「聯盟剛散,他就動手了。殺了橋瑁,吞了他的兵。」
荀彧沉默了一會兒,嘆道:「天下從此多事矣。」
劉備說:「從今往後,誰手裡有兵,誰說了算。所謂的盟約,所謂的義兵,都是狗屁。」
荀彧看著他,忽然問:「明公,曹操此人,你以為如何?」
劉備想了想。
「孟德是我知己。」他說,「但將來也可能是勁敵。」
荀彧點頭。
「明公看得明白。」
劉備說:「他能打,能忍,能等。他手下那幫人,曹仁、曹洪、夏侯惇、夏侯淵,都是能打的。他現在兵少,將寡,地盤小,但遲早會起來。」
荀彧說:「明公打算怎麼辦?」
劉備說:「先把自己做強。益州是天府之國,咱們有錢,有糧,有兵。先把益州穩住。然後,高築牆,廣積糧。」
荀彧點頭。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還有最後三個字劉備沒說,天下還沒到那個時候。
外面傳來笑聲。
是張飛的聲音,在院子裡和阿寧玩。阿寧咯咯笑著,笑得脆生生的。
劉備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
院子裡,張飛把阿寧舉得高高的,阿寧伸手抓他的鬍子,抓不著,急得直蹬腿。關羽坐在廊下,看著他們,嘴角帶著笑。趙雲站在一旁,也在笑。荀采坐在旁邊繡花,偶爾抬頭看一眼,臉上帶著溫柔的笑。
劉備看了一會兒,放下帘子,走回來。
「文若。」
荀彧看他。
劉備說:「這一趟出去,我明白了一件事。」
荀彧等著。
劉備說:「洛陽,長安,那些地方,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兒。」
他指了指腳下。
「益州。咱們的家。」
荀彧看著他,忽然笑了。
「明公,你能這麼想,益州就穩了。」
劉備也笑了。
兩人端起酒碗,碰了一下。
當的一聲,在夜裡傳得很遠。
院子裡,笑聲還在繼續。
阿寧笑得最響,像鈴鐺,一串一串的,飄進堂里,飄進夜色里,飄進成都的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