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酸棗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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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劉備的退出,聯軍散了。
糧草早就吃光了。袁紹不撥,袁術不送,韓馥的糧車隊半路上被流民搶了三次,後來乾脆不來了。孔伷、張邈、橋瑁那幫人,各找各的藉口,各回各的地盤。
走的那天,營地里亂成一團。帳篷拆得七零八落,輜重扔得到處都是,沒人管計程車卒在空地上坐著,等著自家將軍來領。
各路人馬各回各家。袁紹回了渤海,袁術回了南陽,孔伷回了豫州,張邈回了陳留,劉岱回了兗州,橋瑁回了東郡。
劉岱站在自己的營帳前,看著這一切。
他是兗州刺史,做了十幾年官,見過不少世面。但眼前這光景,他還是第一次見,幾十萬聯軍,說散就散了,跟小孩子過家家似的。
橋瑁的營盤在西南角,離他不到二里地。
他看著那邊,看了很久。
幕僚湊過來,低聲道:「主公,該走了。」
劉岱點頭。
「橋瑁走了嗎?」
幕僚說:「也在收拾。應該跟咱們同路。」
劉岱想了想。
「傳令下去,等橋瑁一起走。同路,有個照應。」
幕僚愣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隊伍是下午出發的。
劉岱帶了一萬多人,橋瑁帶了五千。兩支隊伍一前一後,往東走。
走了二十里,天黑了。
劉岱派人去請橋瑁過來議事。橋瑁來了,帶著幾個親兵,進了劉岱的帳。
帳里點著燈,劉岱坐在主位,臉上帶著笑。
「橋將軍,坐。」
橋瑁坐下。
劉岱讓人上酒。酒是難得的好酒,橋瑁喝了一口,咂咂嘴。
「劉刺史這酒不錯。」
劉岱笑。
「路上帶的,就剩這一壇了。橋將軍喜歡,一會兒帶回去。」
橋瑁擺手。
「不用不用,我就是說說。」
兩人喝了一會兒,劉岱開口。
「橋將軍,這次回去,有什麼打算?」
橋瑁放下酒碗。
「打算?回東郡,練兵,屯糧。董卓還沒死,早晚還得打。」
劉岱點頭。
「我也是這麼想的。兗州大,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橋將軍在東郡,咱們以後多配合。」
橋瑁看著他,沒接話。
劉岱繼續說:「要不這樣,咱們合兵一處。你回東郡,我回昌邑,有什麼事互相照應。萬一董卓打過來,也能聯手應對。」
橋瑁沉默了一會兒。
「劉刺史,東郡是我的,我自己管就行。」
劉岱的笑僵了一下。
「橋將軍,我不是那個意思。。。」
橋瑁站起來。
「劉刺史,天色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他往外走。
劉岱坐著沒動。
走到帳口,橋瑁忽然回頭。
「劉刺史,有話直說。吞吞吐吐的,沒意思。」
他掀簾出去了。
帳里只剩劉岱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臉上的笑慢慢收起來,變得陰沉。
幕僚從屏風後轉出來,低聲道:「主公,橋瑁不識抬舉。」
劉岱沒說話。
幕僚又說:「他手裡有五千兵。回了東郡,那是他的地盤。到時候您這個兗州刺史,說話還管用嗎?」
劉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你說怎麼辦?」
幕僚壓低聲音。
「一不做,二不休。」
劉岱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著那盞燈,看了很久。
當夜,子時。
橋瑁的營里靜悄悄的。趕了一天路,士卒們都累了,睡得很沉。
巡哨的有,但不多。走了幾十天,一直沒出事,誰還會天天繃著?
劉岱的人摸到營門口時,沒人發現。
他們砍翻哨兵,衝進營里。
火把扔進去,帳篷燒起來。喊殺聲炸開,睡夢中計程車卒來不及反應,就被砍翻在地。
橋瑁從帳里衝出來,只披了一件中衣,手裡提著劍。
「怎麼回事?!」
一個親兵渾身是血,撲到他面前。
「將軍!劉岱!劉岱的人殺過來了!」
橋瑁愣住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一隊人就衝到他面前。為首的正是劉岱的幕僚,手裡提著刀,臉上帶著笑。
「橋將軍,得罪了。」
橋瑁舉劍要砍,被幾個人按住。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掙扎著,眼睛瞪著那幕僚。
「劉岱。。。他瘋了?!」
幕僚笑了笑。
「橋將軍,您太聰明瞭。聰明人,活不長的。」
刀光一閃。
橋瑁的頭滾落在地上,眼睛還睜著。
天亮的時候,戰鬥結束了。
橋瑁的五千人,死了一千多,剩下的全被劉岱吞併。
劉岱站在橋瑁的營地里,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降兵,臉上沒什麼表情。
幕僚走過來,手裡捧著橋瑁的印綬。
「主公,這是橋瑁的太守印。」
劉岱接過來,掂了掂,揣進懷裡。
「傳令下去,收拾收拾,繼續趕路。」
幕僚點頭。
「主公,這事。。。怎麼對外說?」
劉岱想了想。
「就說橋瑁想造反,被我平了。」
幕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主公高明。」
劉岱沒再說話,翻身上馬,往東去了。
訊息傳開的時候,已經是五月中旬。
最先接到訊息的是袁紹。他坐在帳里,看著那份戰報,沉默了很久。
謀士在旁邊說:「主公,劉岱殺了橋瑁。」
袁紹點頭。
謀士又說:「橋瑁是首倡義兵的人。他偽造京城三公書信,咱們才能聚起來。現在。。。被自己人殺了。」
袁紹抬眼看他。
「你想說什麼?」
謀士想了想。
「盟約。。。散了。」
袁紹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帳口,往外看。
外面,天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
曹操接到訊息時,正在養傷。
他看完那份帛書,扔在案上,冷笑了一聲。
曹洪在旁邊問:「大兄,怎麼了?」
曹操說:「劉岱殺了橋瑁。」
曹洪愣住了。
「橋瑁?那個首倡義兵的?」
曹操點頭。
曹洪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曹操靠在榻上,看著帳頂。
「盟約。。。就是個笑話。」
他閉上眼睛。
公孫瓚接到訊息時,正在回幽州的路上。
他看完,把帛書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王八蛋,下手真快。」
親兵不敢問。
公孫瓚騎在馬上,看著北邊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催馬,繼續往前走。
訊息傳到劉備處的時候,劉備正在路上。
簡雍拿著信進來,臉色很難看。
「大哥,出事了。」
劉備接過來,看完,沉默了很久。
張飛湊過來:「大哥,咋了?」
劉備把信遞給他。
張飛看完,愣了愣,然後罵出聲來:「劉岱那狗日的!他瘋了?!」
關羽接過信,看完,沒說話,只是眉頭皺得緊緊的。
簡雍說:「劉岱殺了橋瑁,吞了他的兵。現在兗州都是他的了。」
張飛罵道:「這他娘的還是人嗎?橋瑁是首倡義兵的人!沒有他,咱們這些人都還在家蹲著呢!劉岱說殺就殺了?」
劉備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
外面天黑了,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撒了一片。
他站了很久。
關羽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大哥。」
劉備沒回頭。
「雲長。」他說,「你看見了嗎?」
關羽沒說話。
劉備說:「所謂的義兵,所謂的同盟,已經沒有任何約束力了。」
他轉過身,看著關羽。
「從今往後,這天下,誰手裡有兵,誰說了算。」
劉備坐在案前,看著那盞跳動的燭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他忽然想起橋瑁。那個留著三縷長須的文士,在酸棗大帳里,慢條斯理地啃著羊腿。首倡義兵的人,最後死在自己人手裡。
他又想起洛陽那些廢墟,那些屍體,那些被挖開的皇陵。
想起呂布那杆畫戟,赤兔馬那團火,關羽張飛的血戰。
想起傳國玉璽,沉甸甸的,塞在懷裡。
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方玉璽。
涼的。
他吹熄了燈,躺下。
帳外,風颳著,呼呼的。
遠處,有狼在叫,一聲接一聲,在夜裡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