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魯陽城外。
天剛亮，營里就開始動了。
帳篷一頂頂拆下來，疊好，裝上大車。糧草清點完畢，輜重綑紮結實。士卒們披甲執矛，列隊等候。那面劉字大旗在晨風裡飄著，上面還沾著洛陽城外的塵土，沒來得及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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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站在土坡上，看著那些忙活計程車卒。
五千人，從益州帶出來的老卒，加上陽人戰後收編的降兵，加上洛陽收編的，湊了六千。士氣不算高，但也不低。臉上有迷茫，有不解，也有終於能回家的鬆快。
簡雍走過來，低聲道：「大哥，都齊了。」
劉備點頭。
他轉身，看著營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關羽站在隊伍前面，青袍長髯，青龍刀插在地上。張飛騎在馬上，丈八蛇矛扛在肩，正跟旁邊的趙雲說著什麼。趙雲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遠處傳來馬蹄聲。
劉備抬眼看去。一隊人馬從北邊過來，為首的正是孫堅。
他人精神了不少，臉上沒了那天的頹喪。程普跟在他後面，臉上有些愁容，但腰挺得很直。
劉備迎上去。
孫堅下馬，兩人面對面站著。
「文台，怎麼來了？」
孫堅笑了笑。
「送你。再不來，就來不及了。」
劉備看著他笑了笑，沒說話。
孫堅又說：「公孫瓚也來了，在後面。」
劉備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遠處官道上，一隊白馬騎兵正朝這邊來。最前面那匹白馬上，坐著公孫瓚，還是那副樣子，臉上那笑容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勒住馬，翻身下來，大步走過來。
「玄德！要走也不說一聲！」
劉備抱拳。
「師兄，我。。。」
公孫瓚擺手。
「行了，知道你要回去。益州遠，路上小心。」
三人站在營門口，互相看著。
簡雍走過來，輕聲道：「大哥，那邊有個長亭，方便說話。。。」
劉備點頭。
「走吧。」
魯陽城外五里，有一座長亭。
說是長亭，其實就是幾根柱子搭起來的棚子，頂上鋪著茅草，四面透風。亭子裡有一張石桌，幾個石凳，供行人歇腳用。
此刻，亭子裡擺著酒。
酒是簡雍準備的，還是那種濁的，但比軍中的好一點，至少能喝出米香。
劉備、孫堅、公孫瓚三人坐在石凳上。關羽張飛趙雲站在亭外，孫堅和公孫瓚的親兵也站在不遠處。
秋風颳過來，帶著涼意。亭子外的茅草被吹得沙沙響。天邊一輪殘陽，紅得像血，把整個原野都染成暗紅色。
孫堅端起碗，看著劉備。
「玄德，這一別，不知何時再見。」
劉備也端起碗。
「文台保重。」
公孫瓚端起碗，插了一句。
「你們兩個別那麼酸。來，喝酒！」
三人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公孫瓚放下碗，站起來，從親兵手裡接過一匹馬。
那是一匹純白色的馬，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毛。馬頭高昂，四腿修長，鬃毛在風裡飄著，像一團流動的白雲。它打了個響鼻，蹄子刨著地，渾身透著一股烈性。
「玉驄。」公孫瓚說，「我從幽州帶過來的，好馬良駒。性子烈，但跑得快。送你了，之前那匹赤雲應該已經走不動路吧。」
劉備看著那匹馬，眼眶有點熱。
「師兄。。。」
公孫瓚擺手。
「別廢話。我這人不會說話，送東西最實在。」
劉備接過韁繩，那馬一開始有點抗拒，甩了甩頭。劉備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順著毛往下捋。玉驄慢慢安靜下來，用頭蹭了蹭他。
他翻身騎上去，馬穩穩站著，沒有半點不適。
劉備下來，走到兩人面前。
他先看著孫堅。
孫堅也看著他。那張臉上有疲態，但眼睛還是亮的。
劉備開口。
「文台保重。但願將來，不要兵戎相見。」
孫堅沉默了一會兒。
秋風從兩人之間刮過，帶起幾片枯葉。
孫堅苦笑。
「但願。」
他轉向公孫瓚。
「師兄，幽州苦寒，你多保重。」
公孫瓚拍了拍他肩膀。
「你也是。益州雖好，別忘了我這個師兄。」
劉備深深一揖。
兩人也還禮。
然後劉備翻身上馬，騎上玉驄，接過親兵遞來的韁繩。
關羽張飛趙雲也上了馬。
士卒開始緩緩移動，往南走。
劉備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孫堅和公孫瓚還站在長亭里，沒有動。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影子拉得老長。亭子、石桌、酒碗，還有那兩個小小的人影，都浸在血一樣的殘陽里。
他看了兩眼，然後轉過頭，催馬往前走。
走出數里，天快黑了。
劉備又回頭。
遠處，長亭已經看不清了。但還能看見兩個小小的身影，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關羽策馬過來，跟他並騎。
「大哥，孫文台也算是個英雄，還有那個曹操。」
劉備點頭。
「是啊。」
他頓了頓。
「可惜。。。天下太大。」
關羽沒說話。
張飛也策馬過來，難得地沒嚷嚷。他看著那個方向，忽然說：「大哥，那個公孫瓚，對你真不錯。」
劉備點頭。
「那是我師兄。」
趙雲跟在後面，也回頭看了一眼。
北方，那是常山的方向。他從小長大的地方。真定，滹沱河，那些山那些水，那些一起長大的夥伴，還有父母的墳。他的過去，都在那邊。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回頭，跟著隊伍，繼續往南走。
風吹過來，帶著秋天的涼意。路邊有枯葉被捲起來，打著旋兒落在隊伍後面。
那面劉字大旗在風裡獵獵響，越走越遠。
長亭里，孫堅和公孫瓚還站著。
直到那支隊伍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孫堅才開口。
「伯圭兄，你說咱們還能再見他嗎？」
公孫瓚想了想，肯定地說。
「能！」
他朝著孫堅拱了拱手，轉身上馬，帶著親兵往北去了。
孫堅也離去了。
夕陽落下，天黑透了。
長亭孤零零地立在那兒，四面透風。石桌上還擺著三個碗，碗裡還剩一點酒。風吹過來，把酒吹乾了。
什麼都沒有留下。
劉備騎在馬上，走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隊伍點起火把，像一條火龍，在夜色里慢慢移動。
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一片漆黑。
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懷裡那方用布包著的東西，有點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