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走進裡屋。
堂里只剩關羽、張飛、簡雍。
張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關羽走過來,站到他身邊。
「益德。」
張飛沒說話。
關羽說:「大哥心裡比誰都難受。」
張飛抬頭看他。
關羽說:「洛陽是他打下來的。宗廟是他祭的。現在要扔了,他比誰都疼。」
張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二哥,你說,咱們還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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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沒說話。
四月廿三,天剛蒙蒙亮。
劉備軍開始撤出洛陽。
士卒們揹著行囊,牽著馬,扛著兵器,沉默地往外走。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馬蹄聲,車輪聲,在清晨的寂靜里顯得很響。
張飛騎馬走在隊尾,回頭看著那座城。
洛陽的城牆還在,但城裡的煙已經散了。那些燒剩下的柱子,那些斷壁殘垣,在晨光里顯得格外清楚。
他忽然看見城牆上有個影子。
一個人,騎著馬,站在城牆上,正往這邊看。
太遠了,看不清臉,但能看見那匹馬。那匹馬渾身赤紅,像團火。
呂布。
張飛勒住馬,盯著那個影子。
那個影子也盯著他。
兩人隔著幾里地,隔著晨霧,就這麼對視著。
張飛忽然舉起蛇矛,往那個方向一指。
「三姓家奴!爺爺走了!有本事來追!」
聲音在曠野上盪開,傳得很遠。
城牆上,呂布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旗幟,看著那面劉字旗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赤兔馬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頭。
呂布伸手,撫了撫它的脖子。
「別急。」他低聲說,「還有下一回。」
他勒轉馬頭,慢慢走下城牆。
身後,那面劉字旗最後閃了一下,消失在晨霧裡。
隊伍走了二十里,前面忽然來了一隊人馬。
旗號是孫,領頭的正是孫堅。
孫堅騎馬迎上來,遠遠就喊:「玄德!」
劉備勒住馬。
孫堅跑到跟前,翻身下馬,臉色很難看。
「玄德,我聽說你要撤軍?」
劉備點頭。
孫堅急了:「玄德!咱們好不容易打進洛陽,董賊剛跑,你就撤?這是幹什麼?」
劉備看著他,沒說話。
孫堅往前走了一步:「周昂那狗東西,我已經派人去交涉了。袁紹那邊,我去說,我去罵他!你別撤,咱們一起進兵,打進長安!」
劉備搖頭。
「文台。」他說,「來不及了。」
孫堅愣住。
劉備說:「周昂要是拿了陽人,斷我糧道。我不撤,我的人餓死在洛陽。」
孫堅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備看著他,忽然問:「文台,你跟我一起走嗎?」
孫堅搖頭。
「我不走。」他說,「我好不容易打到這兒,不能就這麼撤了。」
劉備點頭。
「那你自己保重。」
他勒轉馬頭,繼續往前走。
孫堅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些沉默計程車卒,看著那些漸漸遠去的旗幟。
程普催馬過來,站在他身邊。
「主公,劉玄德撤了,咱們怎麼辦?」
孫堅沒說話。
他看著那面劉字旗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德謀。」他忽然說。
程普看他。
孫堅說:「盟軍如此,可嘆可嘆。」
他勒轉馬頭,往回走。
程普跟上他。
「主公,咱們還打嗎?」
孫堅沉默了一會兒。
「打?」他說,「打不動了。」
四月廿六,魯陽城外。
劉備軍到了。
周昂的營寨扎在魯陽北邊,離城五里,正好卡在官道上。五千人,營盤扎得規矩,壕溝挖了,柵欄立了,箭塔搭了,一副要長久圍困的架勢。
劉備勒馬站在土坡上,看著那個營寨。
關羽騎馬過來:「大哥,打不打?」
劉備想了想,搖頭。
「不打。」
張飛急了:「大哥!他圍咱們的城,不打死他?」
劉備說:「打他,咱們得死多少人?他五千人,咱們也五千人,硬拼,贏了也是慘勝。」
張飛憋著氣,沒說話。
劉備看著那個營寨,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走,過去。」
他一夾馬腹,往那個營寨走去。
張飛嚇了一跳:「大哥!你幹嘛?」
劉備沒理他。
關羽揮手,帶著親兵跟上去。
周昂站在箭塔上,遠遠看見一隊人馬過來。領頭的騎著棗紅馬,披著玄甲,身後跟著一桿劉字旗。
他愣住。
劉備?
他怎麼來了?他不是在洛陽嗎?
他趕緊下箭塔,翻身上馬,帶著親兵迎出去。
兩隊在營門口相遇。
劉備勒住馬,看著周昂。
周昂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周昂先開口,笑得勉強:「玄德公,你怎麼回來了?」
劉備沒笑。
「周將軍。」他說,「你帶兵來魯陽,幹什麼?」
周昂臉上的笑僵了僵。
「這個。。。末將是奉盟主之命,來。。。來協防魯陽。」
劉備點頭。
「協防。好。」
他指了指魯陽城:「城裡有孫堅,有我的兵。你協防,在城外紮營幹什麼?」
周昂說不出話。
劉備看著他,忽然說:「周將軍,我今天不進城。我就在城外紮營。你走不走,隨你。」
他勒轉馬頭,往回走。
周昂愣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一個副將湊過來:「將軍,怎麼辦?」
周昂咬了咬牙。
「撤。」
副將愣了:「撤?將軍,咱們好不容易。。。」
周昂瞪他一眼:「劉備回來了,五千人就在那兒。你打?你打得過?」
副將不說話了。
周昂揮手:「傳令,拔營,走。」
當天下午,周昂的兵撤了。
四月廿八,魯陽城外。
劉備軍紮營休整。
劉備站在營門口,望著北方。
那邊是洛陽的方向。洛陽城外,還有他們打過的仗,死過的人。洛陽城裡,還有他們祭過的宗廟,哭過的廢墟。
關羽走過來,站在他身後。
兩人就這麼站著,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冷的,帶著春天的味道。
站了很久。
劉備忽然開口。
「雲長。」
關羽上前一步:「大哥。」
劉備說:「咱們盡了心。對得起天下,對得起漢室。」
關羽點頭。
「對得起。」
劉備轉身,看著他。
「走,回益州。」
關羽也看著他,點頭。
「好。」
兩人並肩往回走。
身後,北方那片天,越來越暗,越來越遠。
但那面劉字旗,還在風裡飄著,飄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