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回頭，繼續走。
宗廟裡，祭台已經搭好了。
很簡陋，就是用幾塊木板拼起來的，上面鋪著塊破布。祭品擺在上面，三頭豬，三隻羊，三壇酒。沒有牛，太牢之禮需要牛，但洛陽城裡找不到牛，都被董卓的兵殺光了。
劉備站在祭台前，看著那些牌位。
牌位也是臨時做的，木板上刻著字：高祖皇帝、世祖皇帝、列祖列宗。。。有的刻得工整，有的刻得歪歪扭扭，有的還沒來得及刻，就用炭筆寫著。
他跪下。
關羽、張飛、簡雍、趙雲跪下。
士卒們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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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來，冷的，吹得那些牌位微微晃動。
劉備以頭搶地，咚的一聲。
額頭撞在木板上，撞得生疼。他沒停，又磕一下，再磕一下。
咚，咚，咚。
血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流到臉上，滴在地上。
他抬起頭，滿臉是血，滿臉是淚。
「高祖皇帝，世祖皇帝，列祖列宗。」他開口，聲音沙啞，「不肖子孫劉備，來晚了。」
沒人說話。
只有風在吹。
「董卓焚宮室，挖皇陵，殺百姓，劫天子。」他繼續說，「此賊不除，漢室不興。劉備在此立誓，必斬董卓，復漢室，以慰先靈。」
他又磕下去。
咚。
咚。
咚。
三叩九拜，一個不落。
磕完，他跪在那兒，很久沒動。
關羽走過來，扶起他。
「大哥，夠了。」
劉備搖頭，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牌位，看著那些簡陋的祭品，看著那些跪了一地計程車卒。
「雲長。」
「嗯。」
「你說，他們看見了嗎？」
關羽沉默了一會兒。
「看見了。」
劉備點頭，轉身，慢慢往外走。
走出宗廟，外面的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看著遠處那些廢墟，那些斷壁殘垣，那些還在冒煙的焦木。
張飛跟上來，站在他身邊。
「大哥，咱接下來去哪兒？」
劉備看著北方。
「長安。」他說。
四月廿二，洛陽。
宣陽門內，原富戶的宅子裡，劉備坐在堂上，看著簡雍剛送來的清單。
繳獲的糧草：八千石。繳獲的兵器：矛兩千杆，刀一千把，弓五百張，箭三萬支。收編的降兵：一千三百人。戰死計程車卒：二百七十人。重傷的：一百五十人。輕傷的：四百多人。
他放下清單，捏了捏眉心。
帳面上看，這一仗打得不虧。繳獲的糧草夠吃三個多月，兵器能補上損耗，降兵能充實隊伍。但那些戰死的名字，那些重傷的呻吟，那些輕傷的繃帶，都在告訴他：打仗不是算帳。
外面傳來腳步聲。
簡雍快步走進來，臉色不對。
「大哥，有魯陽急報。」
劉備抬頭看他。
簡雍壓低聲音：「魯陽出事了。」
劉備站起來。
「說。」
簡雍說：「袁紹的兵出現在魯陽城外。領兵的是周昂，袁紹的大將，帶了至少五千人。已經把魯陽圍了。正在向陽人蠢蠢欲動。」
堂里靜了。
劉備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簡雍繼續說：「孫堅還在城裡，但他的人不多，出不來。周昂也不攻城，就是圍著，卡著官道。」
劉備慢慢坐下。
他盯著案上的清單，看了很久。
張飛從外面進來，嘴裡還在嚷嚷：「大哥，城東那口井又清出一堆爛木頭，俺讓人。。。」
他看見簡雍的臉色，話停了。
「咋了？」
簡雍看他一眼，沒說話。
張飛走到案前，看看劉備，又看看簡雍。
「到底咋了？」
簡雍低聲說：「袁紹派兵圍了魯陽。」
張飛愣了愣，然後臉騰地紅了。
「啥？！袁紹那狗日的！他圍魯陽幹什麼？！」
簡雍說：「咱們後勤部隊就在陽人，魯陽一丟，陽人必失，咱們就困死在洛陽了。」
張飛眼睛瞪得溜圓，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媽的！老子在前頭拼命，他在後頭捅刀子！老子去宰了他！」
他轉身就往外沖。
「益德。」劉備開口。
張飛停住，回頭。
劉備說：「站住。」
張飛憋著氣，站著，胸膛起伏得像拉風箱。
關羽從外面進來，看見這場面，眉頭皺了皺。
「大哥，怎麼了？」
簡雍把事情說了一遍。
關羽聽完，沒說話，走到劉備身邊站著。
四個人在堂里，誰也沒說話。
外面，風颳著，吹得窗紙嘩嘩響。
過了很久，劉備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大家同舉義兵。」他開口，聲音很低，「為的是拯救社稷。」
他停了一下。
「如今董賊未滅，自己人卻先打起來了。」
張飛忍不住了：「大哥！咱打回去！周昂那狗日的，俺一矛捅死他！」
劉備沒回頭。
「打回去？」他說，「打回去，然後呢？」
張飛愣了。
劉備轉過身，看著他。
「周昂是袁紹的人。打了他，袁紹就有藉口打咱們。咱們在洛陽，他在河內，前後夾擊，你打？」
張飛說不出話。
關羽開口：「大哥，那咱們怎麼辦？」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
「撤軍。」他說，「回師魯陽。」
張飛騰地跳起來：「撤軍？！大哥！咱們好不容易打進洛陽！呂布跑了，董卓跑了，洛陽是咱們的了！這就撤了？」
劉備看著他，沒說話。
張飛臉漲得通紅，手舞足蹈：「大哥！咱們死了多少人？滎陽死了三百多，陽人死了兩百多，攻洛陽又死了一百多！七百多條人命換來的！就這麼扔了？」
劉備還是沒說話。
張飛衝到他面前，眼睛瞪著他：「大哥！你說句話！」
劉備看著他，忽然問：「益德，你說，咱們為什麼打仗？」
張飛愣了愣：「為什麼？打董卓啊！」
劉備點頭。
「打董卓，為什麼？」
張飛說：「因為他燒洛陽，挖皇陵，殺百姓，劫天子！」
劉備又點頭。
「現在董卓跑了，洛陽燒了，皇陵挖了，百姓殺了，天子被劫走了。咱們打贏了嗎？」
張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劉備說：「咱們打贏了呂布，打贏了胡軫，打贏了華雄。但董卓跑了，天子沒回來。咱們打贏了嗎？」
張飛低下頭。
劉備拍拍他肩膀。
「益德，再不撤，聯軍打的就是咱們了。到時候，咱們死在洛陽，董卓在長安笑。你說，值不值？」
張飛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大哥。。。」
劉備搖頭。
「傳令下去，收拾行裝。明日一早，撤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