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點頭。
他翻身下馬，步行往城裡走。
關羽、張飛愣了愣，也下馬，跟在他身後。
簡雍跟上來，想說什麼，但看見劉備的臉色，沒敢說。
城門洞裡很暗，有一股焦糊味，還有血腥味。腳下踩著的東西軟軟的，低頭一看，是具屍體，穿著西涼兵的號衣，臉被踩爛了。
劉備跨過去，繼續走。
走出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然後他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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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
這是洛陽？
街道兩邊，全是廢墟。房子燒光了，只剩斷壁殘垣，黑乎乎的，像一排排墓碑。有的地方還在冒煙，細細的，像香爐里的煙。有的地方躺著屍體，沒人收，已經爛了，蒼蠅嗡嗡地飛。
往前走，路過一片空地。空地上堆著東西，走近一看，是屍體，堆成小山，幾十具，上百具，男女老少都有。有的穿著百姓的衣服，有的穿著官員的朝服，有的光著身子，被扒光了。
張飛握緊蛇矛，臉都青了。
「這幫畜生。」
關羽沒說話，但握著刀的手在抖。
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南宮的方向。但南宮沒了，只剩幾根燒剩下的柱子，孤零零地立著，像燒焦的手指指著天。地上全是瓦礫，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劉備繞過瓦礫，繼續走。
走到一片空地，他停住了。
空地中間，有一個坑。坑很大，方圓十幾丈，挖得亂七八糟。坑邊堆著土，土裡混著碎木頭、碎骨頭、破布片。
這是皇陵。
董卓挖的。
劉備走過去，站在坑邊，往下看。
坑裡什麼都沒有了。棺材被撬開，屍骨被扔得到處都是，陪葬的金玉被搶光，只剩些破破爛爛的東西，沒人要，扔在坑底。
他站了很久。
關羽、張飛、簡雍站在他身後，誰也沒說話。
風從坑裡吹上來，冷的，帶著一股腐爛的臭味。
劉備忽然跪下了。
他跪在坑邊，跪在那堆爛土上，跪在那堆碎骨頭旁邊。
眼淚流下來。
他沒出聲，就那麼跪著，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流，流進土裡，流在那些碎骨頭上。
關羽跪下了。
張飛跪下了。
簡雍跪下了。
士卒們一個接一個跪下，黑壓壓跪了一片。
沒人說話。
只有風在吹，嗚咽著，像有人在哭。
過了很久，很久。
劉備站起來。
他滿臉是淚，眼睛紅腫，但腰挺得直直的。
「雲長。」
關羽站起來：「大哥。」
劉備說：「清掃宗廟。準備祭品。我要祭奠漢室先靈。」
關羽抱拳：「是。」
劉備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
「憲和。」
簡雍走過來：「大哥。」
劉備低聲說：「跟我來。」
兩人穿過廢墟，往城南走。
城南的街巷也燒了，但有些地方還留著輪廓。劉備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麼。他走過一條街，又走過一條街，最後停在一口井邊。
井是石砌的，井口四四方方，旁邊立著塊石碑，碑上刻著三個字：甄官井。
劉備站在井邊，看著那口井。
簡雍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哥，這是。。。」
劉備沒說話。
他彎腰，往井裡看。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見底。一股陰冷的風從井裡吹上來，吹得人起雞皮疙瘩。
「找繩子來。」他說。
簡雍愣了愣，轉身跑去找繩子。
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幾個親兵回來，抬著一捆麻繩。繩子放下井，很長，很長，放了半天才到底。
劉備說：「我下去。」
簡雍嚇了一跳：「大哥！這井多深都不知道，萬一。。。」
劉備看他一眼。
簡雍不說話了。
劉備把繩子系在腰上，親兵們拉著另一頭，慢慢把他放下去。
井裡很暗，什麼也看不見。他摸著井壁，一點一點往下。井壁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手摸上去像摸著一層爛泥。
往下，再往下。
不知道下了多久，腳忽然踩到東西。不是水，是實地。
他站穩了，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
藉著那點光，他看見井底有很多東西。爛木頭，破布片，碎瓦礫，還有。。。
一堆玉器。
他走過去，蹲下，翻找。
玉璧、玉琮、玉圭、玉璋，亂七八糟堆在一起，有的碎了，有的還完好。他把那些完好的扒開，繼續往下翻。
忽然，他的手碰到一個方方正正的東西。
他抓住那東西，抽出來。
是一方玉印。
方圓四寸，上鐫五龍交紐，玉色溫潤，在火光里泛著淡淡的光。他翻過來看，印面上刻著八個字：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傳國玉璽。
他知道這玩意兒在歷史上會出現。孫堅攻入洛陽，在甄官井裡找到傳國玉璽，後來被袁術搶去，袁術稱帝，再後來。。。
但那都是歷史。
現在，這玩意兒在他手裡。
他盯著那方玉璽，看了很久。火光跳動著，映在玉璽上，映在他臉上。
他忽然發現玉璽缺了一角。
旁缺一角，用黃金鑲著。
史書上寫過。王莽篡漢的時候，元後王政君怒摔玉璽，摔缺了一角，後來用黃金補上。
就是這方。
他把玉璽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又看。
井口傳來簡雍的聲音：「大哥？大哥！你沒事吧？」
劉備回過神來。
他把玉璽塞進懷裡，往上喊：「拉我上去！」
繩子繃緊，一點一點往上拉。
出了井口，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站穩了。
簡雍湊過來，滿臉擔心：「大哥，你下去了半天，嚇死我了。找到什麼了？」
劉備看看周圍那些親兵。
「你們退下。」
親兵們退到遠處。
劉備從懷裡掏出那方玉璽，遞給簡雍。
簡雍接過來，看了一眼，手一抖，差點摔了。
「這。。。這是。。。」
他盯著那八個字，嘴唇在抖。
「傳國玉璽。。。大哥，這是傳國玉璽！」
劉備點頭。
簡雍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震驚。
「大哥，傳國玉璽，天命所歸！」
劉備沉默了一會兒，從他手裡拿過玉璽，重新塞進懷裡。
「此事。」他說，「不要讓第三個人知道。」
簡雍看著他，慢慢點頭。
「明白。」
兩人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遠處，宗廟的方向，關羽正在帶人清掃。瓦礫被搬開，垃圾被清走，祭台被重新搭起來。士卒們忙忙碌碌，把能找到的祭品搬過去，幾頭豬，幾隻羊，幾壇酒，都是從廢墟里扒出來的。
劉備看著那邊，看了很久。
「憲和。」
「嗯。」
「你說，這天命，到底是什麼？」
簡雍想了想，搖頭。
「不知道。」
劉備笑了，笑得有點苦。
「我也不知道。」
他轉身，往宗廟的方向走。
簡雍跟在他身後。
走出幾步，劉備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
甄官井，井口還是那樣，方方正正，黑洞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