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陽人。
天剛亮，營里就動起來了。
士卒們拆帳篷，收輜重，整佇列。馬蹄裹著布，踩在地上只有悶響。兵器擦得亮，在晨光里反著光。甲冑穿得齊，鐵葉子一片挨一片，走起來嘩啦嘩啦響。
劉備站在土坡上，看著那些忙活計程車卒。
五千人，從益州帶出來的老卒，加上陽人戰後收編的降兵，湊了八千。士氣高，臉上有光，說話聲音大，幹活利索。有人在唱益州那邊的歌，調子糙，但唱得齊，唱著唱著，旁邊的人都跟著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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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羽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大哥，都準備好了。」
「走吧。」
隊伍開拔。
八千人，排成三列，沿著官道往北走。前鋒是關羽趙雲的騎兵，一千騎，走得快，揚起一路塵土。中軍是劉備的步卒，五千人，矛戟如林，旗幟飄飄。後軍是張飛的兵，一千五百人，押著糧草輜重，走得穩。
趙雲帶著五百騎殿後，來回穿梭，防止有人掉隊。
走了半天，前面出現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土牆茅頂。但村口站滿了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手裡提著籃子，端著碗，捧著瓦罐。
張飛勒住馬，手按在蛇矛上，眼睛眯起來。
「停下！」他喊，「戒備！」
騎兵們勒馬，矛尖朝前，盯著那些村民。
一個老漢從人群里走出來，顫顫巍巍，走到張飛馬前，撲通跪下。
「將軍！小民給將軍送吃的！」
他舉起手裡的籃子，籃子裡是窩頭，還冒著熱氣。
張飛愣了愣，低頭看那老漢。老漢臉上全是皺紋，手在抖，但眼睛亮，看著張飛，像看救星。
「將軍！你們是劉使君的兵吧？是打董卓的吧？」
張飛點頭：「是。」
老漢咧嘴笑了，笑得眼淚都流出來。
「可算來了！可算來了！」
他回頭，沖那些村民喊：「是劉使君的兵！是打董卓的！」
村民們湧上來，把籃子、碗、瓦罐往騎兵手裡塞。窩頭、餅子、鹹菜、雞蛋，還有半罐子濁酒。
一個老婆婆拉著一個騎兵的手，哭著說：「我兒子被董卓的兵抓去拆皇陵，再也沒回來。將軍，你們要替我們報仇啊！」
那個騎兵愣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張飛翻身下馬，走到老漢面前，扶起他。
「老丈，不用這樣。咱們是來打董卓的，不是來要飯的。」
老漢抓著他的胳膊，抓得很緊。
「將軍，你們肯來，就是救我們。這點吃的，算啥？」
張飛看著他，又看看那些村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劉備騎著馬從後面趕上來，看見這場面，勒住馬。
村民們看見他，看見那面「劉」字旗，紛紛跪下去。
「劉使君！」
「劉使君來了！」
劉備下馬，走到老漢面前，扶起他。
「老丈，起來。」
老漢抓著他的手，老淚縱橫。
「使君，我們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們盼來了。董卓那賊，燒了洛陽，殺了多少人，挖了皇陵，連我們這些小民的房子都燒了。我們逃出來，就等著官軍來打他。」
劉備看著他，又看看那些跪著的村民。
「都起來。」他說，「不用跪。」
他轉身，對簡雍說：「憲和，分點糧給他們。」
簡雍愣了愣：「大哥，咱們的糧。。。」
劉備擺手：「分吧。」
簡雍不再說話，去招呼人搬糧。
村民們又跪下去，磕頭。
「使君恩德！使君恩德！」
劉備扶起老漢，又扶起旁邊一個老婆婆。
「不用磕頭。」他說，「你們回去告訴鄉親們，我劉備來了。董卓，我打。」
老漢抹著淚，重重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
走出很遠，劉備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村民還站在村口，往這邊望著，一動不動。
關羽催馬過來，和他並行。
「大哥，民心可用。」
劉備點頭。
「民心思漢。」他說，「董卓倒行逆施，必不得人心。」
關羽看著他，想說什麼，但沒說。
走了一日，紮營。
第二天繼續走。
沿途經過的村子，越來越多的人出來迎接。有的送吃的，有的送水，有的跪在路邊磕頭。還有年輕人追上來，想跟著參軍。
簡雍登記了一路，收了二百多個新兵。
「大哥，照這麼收下去，到洛陽的時候，咱們得擴到一萬人。」
劉備搖頭：「挑著收。太小的不要，太老的不要，有病的不要。剩下的，先編入後營，慢慢練。」
簡雍點頭，去辦。
第三天下午，斥候從前面飛奔回來。
馬跑得快，嘴裡吐著白沫。斥候勒馬，翻身下來，單膝跪地。
「使君！董卓呂布率大軍出洛陽，在郊外布陣，欲與我軍決戰！」
劉備勒住馬。
關羽、張飛、趙雲都圍上來。
劉備問：「多少人？」
斥候說：「看不真切，但旗幟遮了半邊天，應該有兩萬。呂布的騎兵在前，董卓的步兵在後。陣勢擺開了，等著咱們。」
張飛眼睛一亮，摩拳擦掌。
「大哥！讓俺會會那個呂布！上次在滎陽沒打過癮！」
關羽撫須，沉聲道：「益德不可輕敵。呂布非等閒之輩，上次交手你也知道。」
張飛咧嘴：「二哥，俺知道他能打。但俺也不是吃素的。上次打了四十合，這回打八十合，看誰先撐不住！」
劉備沒說話，從懷裡掏出地圖，攤在馬背上。
簡雍湊過來，指著地圖上一個位置。
「大哥，這兒。洛陽郊外，平坦開闊，適合騎兵作戰。呂布選這地方，就是想用騎兵沖咱們。」
劉備看著地圖，手指在那個位置點了點。
「雲長說得對，呂布非等閒之輩。」他說，「但如今咱們有雲長子龍在，不懼他呂布。」
他抬頭，看著關羽、張飛、趙雲。
「此戰，關鍵一戰。」他說，「勝了，洛陽就在眼前。」
張飛握緊蛇矛：「大哥放心，俺一定拿下呂布的人頭！」
關羽沉聲道：「某當先鋒，會會那呂布。」
趙雲也抱拳：「末將願往。」
劉備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不急。」他說，「先紮營。明天再說。」
他收起地圖，翻身上馬。
「走。」
隊伍繼續往前走。
夕陽西下，把天邊染成暗紅色。
遠處，洛陽方向，隱隱有煙塵升起。那是董卓的大軍，在那兒等著。
劉備騎在馬上，看著那邊，看了很久，突然回頭向趙雲招手。
趙雲催馬過來，和他並行。
拱手道：「主公，有何吩咐？」
劉備沒答。
他看了很久，忽然說：「子龍。」
「嗯。」
「明天要是打起來，你記住一件事。」
趙雲看著他。
劉備說：「別打呂布。」
趙雲愣了楞：「為何？」
劉備說：「打他的兵。他衝過來，有雲長益德擋住。他跑，你別追。把他的兵打光，他就廢了。」
趙雲想了想，咧嘴笑了。
「是，主公。」
太陽落下去，天黑了。
隊伍紮營，埋鍋造飯。炊煙裊裊升起，和遠處的煙塵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哪邊的。
劉備站在帳外，看著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
那邊，有洛陽，有董卓，有呂布，有大軍。
還有他等了很久的那一戰。
他站了很久，直到簡雍走過來，遞給他一碗熱水。
「大哥，早點歇著。明天還有硬仗。」
劉備接過來，喝了一口。
轉身走回帳里。
帳外，風颳起來，颳得帳篷嘩嘩響。
遠處，隱隱約約傳來戰馬的嘶鳴，一聲接一聲，在夜裡傳得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