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二，魯陽。
孫堅站在城頭，看著城外那些新壘的墳。
那是祖茂的墳。沒有棺材，就用軍中的舊氈裹了，埋在那片向陽的坡地上。墳前立了塊木牌，上面寫著「祖茂大榮之墓」。字是孫堅親手刻的，用刀一筆一筆劃出來的，劃破了手指，血滲進木頭裡，黑了。
程普站在他身後，沒說話。
孫堅站了很久。
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墳上，照在木牌上，照在那些剛冒出頭的青草上。
孫堅忽然開口。
「德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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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普上前一步：「主公。」
「你說，大榮死的時候，在想什麼？」
程普沉默了一會兒。
「他在想，主公能活著。」
孫堅沒說話。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下城。
「傳令下去，收攏殘軍。」他說，「養五天，五天後，出發。」
程普一愣：「主公，去哪兒？」
孫堅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燒。
「去陽人。」他說，「找劉玄德。」
程普跟在他身後，走下城。
「主公是想和劉備合兵？」
孫堅點頭。
「他斬了華雄。」孫堅說，「一戰打掉董賊的銳氣。咱們和他合兵一處，直搗洛陽。」
程普想了想：「糧草呢？咱們的糧草撐不了幾天。」
孫堅擺手：「袁術答應供應糧草，應該沒問題。」
他頓了頓，又說：「你派公覆去一趟南陽，見袁術，把糧草的事敲定。」
程普點頭：「是。」
三月廿四，黃蓋回來了。
孫堅正在帳里看地圖，聽見馬蹄聲，抬頭往外看。
黃蓋翻身下馬，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一層灰，嘴唇乾裂，一看就是趕路趕的。
孫堅站起來：「怎麼樣？」
黃蓋搖頭。
孫堅眉頭皺起來。
黃蓋說：「主公，袁術說糧草不足，需要調配，讓咱們再等幾日。」
孫堅愣了愣：「等幾日？」
「他說，至少得等十天半月。」
孫堅臉色沉下來。
「十天半月？」他聲音拔高，「戰機稍縱即逝，他讓我等十天半月？」
黃蓋沒說話。
孫堅在帳里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
走了幾個來回，他停住，看著黃蓋。
「公覆，你怎麼看？」
黃蓋壓低聲音：「主公，依我看，袁術是故意的。」
孫堅盯著他。
黃蓋繼續說：「他忌憚劉備立功，也忌憚咱們。劉備在陽人斬了華雄，名聲大振。咱們要是和劉備合兵，再立一功，他袁術的臉往哪兒擱？」
孫堅沉默。
黃蓋又說：「他這是想拖著咱們。拖到劉備糧盡退兵，拖到董賊緩過氣來，拖到咱們自己撐不住。」
孫堅坐回去，手按在案上，按得指節發白。
「盟軍如此。」他低聲說，「如何能成大事？」
程普從旁邊走出來，站在他面前。
「主公，要不咱們自己籌糧？」
孫堅抬頭看他：「怎麼籌？」
程普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南陽是袁術的地盤，糧草都控制在袁術手裡。他們這些客軍，一粒糧都得從袁術手裡要。不給，就沒得吃。
孫堅沉默了很久。
「再等等。」他說，「再催催。」
三月廿六，孫堅又派人去催。
三月廿八，再催。
三月三十，還是沒動靜。
每次派去的人回來，都是同樣的話：「正在調配」「再等幾日」「糧草馬上就到」。
孫堅的兵開始吃稀的了。一天三頓改成兩頓，乾飯改成稀粥。有人餓得受不了，去挖野菜，去河裡撈魚，去山上打獵。
孫堅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出去找吃的兵，臉色鐵青。
程普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主公，再這麼下去，不用董賊來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孫堅沒說話。
他轉身走回帳里，坐在案前，盯著那張地圖。
地圖上，陽人那個位置，被他用硃砂圈了一圈。那是劉備在的地方，是他想去的地方。
但去不了。
沒糧，動不了。
四月初二，陽人。
劉備坐在帳里，和關羽、張飛、趙雲、簡雍一起吃晚飯。
晚飯是干餅和鹹菜，就著熱水。張飛吃得快，三口兩口啃完一張餅，抹抹嘴，又伸手拿第二張。關羽吃得慢，嚼得仔細，眼睛一直看著地圖。
簡雍放下餅，擦了擦手。
「大哥，魯陽那邊有訊息。」
劉備抬頭看他。
簡雍說：「孫堅想進軍，和咱們合兵打長安。但袁術卡著糧草不給，他動不了。」
劉備沒說話。
張飛咽下嘴裡的餅，瞪著眼：「袁術那小子，又整么蛾子？」
關羽放下餅，看著劉備。
「大哥，袁術這是忌憚咱們和孫文台立功。」
劉備點頭。
張飛拍案而起：「他娘的！咱們在前頭拼命殺敵，他在後頭卡糧草，什麼東西！」
劉備擺手，讓他坐下。
「益德，別急。」
張飛憋著氣，坐回去，嘴裡還在嘟囔。
簡雍說：「孫堅那邊，一天三頓改成兩頓，兵都開始挖野菜了。再拖下去，他撐不住。」
關羽忽然說：「大哥，咱們要不要分點糧給孫堅？」
劉備想了想，搖頭。
「分不了多少。」他說，「咱們的糧草也就夠撐一個多月。分給他，咱們自己怎麼辦？」
關羽沉默。
簡雍說：「而且袁術是故意卡糧，咱們分糧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他照樣可以卡，卡到咱們兩家的糧都耗光。」
劉備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
外面天黑了，星星出來了，密密麻麻撒了一片。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壓在地平線上。
他站了一會兒，放下帘子，走回來。
「憲和。」
簡雍站起來：「大哥。」
劉備說：「你派人去一趟魯陽，見孫文台。」
簡雍點頭。
劉備說：「告訴他，稍安勿躁，等待時機。袁術卡糧，遲早會自食其果。」
簡雍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但劉備沒再說話。
簡雍懂了，拱拱手，退出帳外。
張飛撓頭：「大哥，啥叫自食其果？」
劉備看他一眼，沒解釋。
他坐回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水。
「睡吧。」他說，「明天還有事。」
四月初五，魯陽。
孫堅坐在帳里，面前擺著一碗稀粥。
粥很稀，清湯寡水，能照見人影。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滋沒味。
帳簾掀開，程普走進來。
「主公，劉備那邊派人來了。」
孫堅放下碗，站起來：「快請。」
簡雍走進來，向孫堅拱手。
「孫將軍。」
孫堅還禮：「簡先生請坐。」
兩人坐下。
孫堅看著他，眼睛裡帶著期盼：「玄德公有什麼話？」
簡雍說：「使君讓我轉告將軍：稍安勿躁，等待時機。袁術卡糧，遲早會自食其果。」
孫堅愣了愣。
「等待時機？」他皺眉，「什麼時機？」
簡雍搖頭：「使君沒說。」
孫堅沉默。
程普在旁邊問：「簡先生，玄德公有什麼打算？」
簡雍看他一眼，又看向孫堅。
「孫將軍，使君在陽人，築壘自固，按兵不動。他說，現在不是進軍的時候。」
孫堅盯著他：「那什麼時候是？」
簡雍想了想：「等董軍自己亂。」
孫堅一愣。
簡雍繼續說：「胡軫和呂布內訌，自相殘殺，死了幾千人。華雄被斬，董軍銳氣盡失。董卓在洛陽，坐立不安。這個時候，咱們急，董軍更急。誰先動，誰就輸。」
孫堅聽著，眉頭漸漸鬆開。
簡雍站起來，拱拱手。
「孫將軍，話已傳到。在下告辭。」
孫堅站起來送他。
簡雍拱拱手，轉身走了。
孫堅站在帳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營門裡。
程普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主公，劉備這是什麼意思？」
孫堅沒說話。
他看著那些在營里走來走去計程車卒，看著那些瘦下去的臉，看著那些空了的糧袋。
「德謀。」
程普看他。
孫堅說：「再等等。」
程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
孫堅轉身走回帳里，坐在案前，端起那碗涼了的粥，一口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