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 胡呂不和(4000)

  「文台。」劉備說。

  孫堅沒抬頭。

  劉備說:「祖茂是條漢子。他死得值。」

  孫堅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腫,全是血絲。

  「值?」他聲音都在抖,「他死了,你跟我說值?」

  劉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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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自己的命,換了你的命。」劉備說,「你活著,就能給他報仇。你活著,就能帶著江東子弟,打回去。你活著,他死得就值。」

  孫堅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來,抹了一把臉,抹得滿臉都是血。

  「對。」他說,「報仇。」

  他轉身,大步往城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

  「玄德。」

  劉備站起來,看著他。

  孫堅說:「謝謝。」

  劉備沒說話。

  孫堅轉身,繼續走,走進城裡的暮色里。

  劉備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劉備把關羽張飛簡雍叫進帳里。

  「三日後拔營。」

  關羽抬頭:「去哪兒?」

  劉備手指點在輿圖上,陽人聚。

  張飛湊過來看:「陽人?那不是董卓的兵守著嗎?」

  「守著才好。」劉備說,「他不守,我怎麼打?」

  簡雍問:「大哥是想趁孫堅敗了,董軍大意?」

  劉備點頭:「沒錯。」

  劉備轉身,走回城裡。

  身後,城門緩緩關上,把那些煙,那些屍體,那些血腥味,關在外面。

  孫堅敗退魯陽後,就沒再出來。聽說他在帳里悶了三天,出來的時候眼眶凹下去一圈,但話變多了。開始重新募兵,重新整編,跟程普他們商量怎麼打回去。

  劉備沒等他。

  三月十七,陽人。

  劉備站在土坡上,看著那些正在築壘計程車卒。

  陽人是個小城,說是城,其實就是個土圍子,方圓不過二里,牆高不到兩丈。但位置好,北靠山,南臨水,東西都是緩坡,能跑馬,能列陣。

  劉備選了城西那片高地紮營。營盤扎得規矩,壕溝挖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深。鹿砦埋得密,削尖的木頭朝外,人撞上去就是個血窟窿。柵欄立起來,碗口粗的木頭埋進地里三尺深,上面再橫著綁一道,人爬都爬不上去。

  張飛帶著人在左營忙活,一鎬一鎬往下挖,挖得滿頭是汗。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黑肉,背上全是汗珠子,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挖深點!」他吼,「挖不深,一會兒敵軍來了,拿你們填溝!」

  士卒們應著,挖得更起勁。

  右營那邊,關羽帶著人在立箭塔。箭塔立了八座,四角各一,中間四座,互相能照應。站在塔上,能看見十里外的官道,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

  劉備看了一會兒,走下土坡,回到中軍帳。

  簡雍正在帳里看地圖,手裡拿著根炭條,在地圖上畫著什麼。

  「憲和。」

  簡雍抬頭。

  劉備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位置上。

  「陽人。」他說,「胡軫要是來,必走這條路。」

  簡雍點頭:「官道,最近,最好走。」

  「他帶了多少人?」

  「斥候剛報,五千。胡軫為主帥,呂布為騎兵指揮官,騎兵三千,步兵兩千。」

  劉備看著地圖,沒說話。

  簡雍繼續說:「胡軫是董卓心腹,涼州舊部,跟著董卓打了多年仗。呂布新降,幷州飛將,勇猛但驕橫。」

  劉備忽然問:「他倆關係是不是不太好?」

  簡雍一愣:「什麼關係?」

  「就是,合不合得來。」

  簡雍想了想:「聽說不太對付。呂布降董卓後,董卓收他為義子,給他高官厚祿,胡軫那些人心裡不舒服。行軍途中,呂布幾次頂撞胡軫,胡軫懷恨在心。」

  劉備點頭,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

  「憲和。」

  「嗯?」

  「你派人去查查。」劉備說,「查仔細點。他倆怎麼吵的,為什麼吵,吵到什麼程度。越細越好。」

  簡雍看著他,眼睛亮了亮。

  「大哥是想。。。」

  劉備擺手:「先查。」

  簡雍拱拱手,轉身出去。

  帳里只剩劉備一個人。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陽人那個位置,看著那些標註的山川河流,看了很久。

  三月十八,簡雍回來了。

  他直接進帳,從懷裡掏出幾張紙,攤在案上。

  「大哥,查清楚了。」

  劉備湊過來看。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是簡雍的筆跡,記著胡軫和呂布之間的過節。

  「三月初三,行軍途中,呂布嫌走得慢,當著眾將頂撞胡軫,說他畏敵如虎,行軍如蝸牛。胡軫當時沒吭聲,但臉都青了。」

  「三月初五,紮營時,呂布要選高地紮營,胡軫不讓,說離水源太遠。胡軫說步兵無水可飲,何以行軍。兩人又吵了一刻鐘,最後胡軫拍板,扎在河邊。呂布摔了馬鞭,走了。」

  「三月十一,胡軫召集眾將議事,呂布遲到半個時辰。胡軫問他為何遲到,呂布說:餵馬。胡軫說:餵馬比軍議重要?呂布說:有些馬比有些人重要。胡軫當場掀了案幾。」

  劉備看完,抬起頭。

  簡雍看著他,等著。

  劉備沒說話,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

  左營那邊,張飛還在帶人加固營壘。右營那邊,關羽站在箭塔上,往遠處望。中軍帳外,士卒在擦刀磨矛,一切井井有條。

  他放下帘子,走回來。

  「憲和。」

  「在。」

  「你派兩個人,機靈點的,分兩路。」劉備說,「一路去胡軫營,一路去呂布營。」

  簡雍點頭。

  劉備壓低聲音,說得很慢:

  「對胡軫軍的人說,呂布意欲偽裝成我軍,今夜襲營。事成之後,獨掌大權,胡軫的兵都歸他管。」

  簡雍眼睛亮起來。

  「對呂布軍的人說,胡軫意欲偽裝成我軍,今夜襲營。事成之後,排除異己,呂布的騎兵都歸他管。」

  簡雍笑了,笑得很開心。

  「大哥,這是讓他們自相猜忌。」

  劉備點頭:「謠言傳出去後,加強戒備,等待戰機。」

  簡雍拱拱手,轉身出去。

  帳簾落下,呼的一聲響。

  三月十八,夜。

  胡軫大營扎在陽人東北三十里,一片緩坡上。

  營盤扎得規矩,壕溝挖了,柵欄立了,箭塔搭了。但士卒們剛扎完營,累得夠嗆,吃完飯就躺下睡了。巡哨的打著哈欠,走來走去,眼睛都快睜不開。

  中軍帳里,胡軫正在看地圖。

  他四十出頭,臉方,眼小,留著短須。甲解了,只穿著中衣,胳膊上好幾道舊傷疤,是打羌人時留下的。

  帳簾掀開,一個親兵走進來。

  「將軍,外面有人求見。」

  胡軫抬頭:「誰?」

  「不認識,說是從東邊來的,有要事稟報。」

  胡軫皺眉:「讓他進來。」

  親兵出去,領進來一個人。那人穿著短褐,戴著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那人走到案前,掀開斗笠,露出一張瘦臉。

  胡軫盯著他:「你是誰?」

  那人拱手:「小人姓王,是呂布將軍帳下的馬伕。仰慕將軍已久,有要事稟報將軍。」

  胡軫眯起眼:「什麼事?」

  那人壓低聲音,湊近一步:「呂布將軍,今夜要襲營。」

  胡軫霍地站起來。

  「大膽!你說什麼?呂布要單獨襲營?」

  那人趕緊擺手:「不是襲劉備的營。是呂布將軍要偽裝成劉備軍,去襲將軍的營。」

  胡軫臉都白了。

  「他瘋了?」

  那人搖頭:「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呂布將軍下午召集親信,說了這事。他說,將軍您看不起他,處處針對他,他忍不下去了。今夜子時,他帶三千騎兵,假扮劉備軍,襲營殺將。事成之後,他就說自己擊退劉備,斬獲甚眾,董相國不但不會怪他,還會賞他。」

  胡軫手按在刀柄上,攥得咯咯響。

  那人繼續說:「小人膽小,怕出事,偷偷跑來報信。將軍,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呂布營里,騎兵都在餵馬,說是今夜要出戰。」

  胡軫盯著他,看了很久。

  「來人!」

  親兵進來。

  胡軫說:「去,派人盯著呂布營。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報。」

  親兵領命出去。

  胡軫坐回去,手還在抖。

  他看著那人:「你叫什麼?」

  那人低頭:「小人方城。只求將軍今夜平安,願為將軍牽馬墜鐙。」

  胡軫想了想,從案上拿起一袋錢,扔給他。

  「拿著,回呂布營中繼續為我打探訊息。」

  那人接住錢,拱拱手,退出帳外。

  胡軫獨坐帳中,看著跳動的燭火,手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同一夜,呂布營。

  呂布坐在帳里,面前擺著一盤羊肉。他用手抓著吃,滿手是油,吃得香。旁邊坐著幾個親信,張遼、高順都在。

  帳簾掀開,一個士卒走進來,湊到張遼耳邊,說了幾句。

  張遼臉色一變,起身走到呂布身邊,壓低聲音。

  「將軍,外面有人求見。說是胡軫帳下的親兵,有要事稟報。」

  呂布咽下嘴裡的肉,擦了擦手。

  「讓他進來。」

  那人進來,穿著胡軫軍的號衣,低著頭,走到案前,跪下。

  呂布盯著他:「什麼事?」

  那人抬頭,一臉惶恐:「將軍,胡將軍他。。。他要害您!」

  呂布皺眉:「說清楚。」

  那人壓低聲音:「胡將軍說,您太驕橫,不服管束,留不得。今夜子時,他帶兵假扮劉備軍,襲您的營。事成之後,他就上報相國,說您被劉備軍夜襲,戰死沙場。您的騎兵,都歸他管。」

  呂布霍地站起來,案幾被撞翻,羊肉灑了一地。

  「放他娘的屁!」

  張遼趕緊拉住他:「將軍,息怒。」

  呂布喘著粗氣,眼睛瞪得溜圓。

  「胡軫那老匹夫,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他敢動我?」

  那人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高順忽然開口:「將軍,這人怎麼知道這些?」

  那人趕緊說:「小人是胡將軍帳下親兵,仰慕呂將軍已久,負責守夜。今晚胡將軍召集親信議事,小人躲在帳後聽見的。小人怕將軍出事,偷偷跑來報信。」

  呂布盯著他,看了很久。

  「來人!」他吼,「去,把咱們的人都叫起來!馬餵飽,甲穿好,矛磨快!今夜老子等著他!」

  親兵領命出去。

  呂布回頭,看著那人。

  「你叫什麼?」

  那人低頭:「小人徐毅。只求將軍今夜平安,願為將軍牽馬墜鐙。」

  呂布點頭,從腰間解下幾袋錢,扔給他。

  「回去繼續為我打探訊息,若有其他訊息,重重有賞。」

  徐毅接住錢,朝呂布幾人逐一拱拱手,退出帳外。

  帳里只剩呂布和張遼、高順。

  呂布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

  「張遼。」

  「在。」

  「你去,把騎兵都安排好。子時之前,全部上馬,等著。」

  張遼領命出去。

  呂布又看向高順。

  「高順,你帶陷陣營,守在中軍。胡軫那老匹夫要是敢來,一個都別讓他回去。」

  高順點頭,也出去了。

  帳里只剩呂布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手按在劍柄上,盯著帳外那片黑黢黢的夜。

  遠處,胡軫營里,燈火通明,巡哨加了一倍。

  胡軫披著甲,站在箭塔上,盯著呂布營的方向。手按著刀柄,指節發白。

  兩邊都在等。

  等子時。

  等那個所謂的「夜襲」。

  子時到了。

  什麼都沒發生。

  胡軫站在箭塔上,盯著那片漆黑的夜。風颳過來,冷的,吹得他臉發麻。呂布營里燈火通明,人影晃動,但沒人出來。

  他等了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天快亮了。

  他走下箭塔,腿都麻了。

  副將湊過來:「將軍,沒人來。」

  胡軫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臉色鐵青。

  「那個報信的呢?」

  副將愣了愣:「走了,昨晚就走了。」

  胡軫咬牙。

  他忽然明白,自己被人耍了。

  但被誰耍的,他不知道。

  呂布營里,呂布也在等。

  他騎在馬上,披著甲,提著畫戟,等了一夜。張遼帶著騎兵列陣,高順帶著陷陣營守著中軍,等了一夜。

  什麼都沒發生。

  天亮了。

  呂布勒馬站在營門口,看著胡軫營的方向,臉色鐵青。

  張遼催馬過來:「將軍,沒人來。」

  呂布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那個報信的人,那張瘦臉,那雙低著的眼睛。

  「他娘的。」他罵了一句。

  張遼看著他:「將軍,現在怎麼辦?」

  呂布沉默了一會兒。

  「加強戒備。」他說,「誰知道那老匹夫什麼時候動手。」

  他勒轉馬頭,走回帳里。

  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