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台。」劉備說。
孫堅沒抬頭。
劉備說:「祖茂是條漢子。他死得值。」
孫堅抬起頭,看著他,眼睛紅腫,全是血絲。
「值?」他聲音都在抖,「他死了,你跟我說值?」
劉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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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自己的命,換了你的命。」劉備說,「你活著,就能給他報仇。你活著,就能帶著江東子弟,打回去。你活著,他死得就值。」
孫堅盯著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來,抹了一把臉,抹得滿臉都是血。
「對。」他說,「報仇。」
他轉身,大步往城裡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
「玄德。」
劉備站起來,看著他。
孫堅說:「謝謝。」
劉備沒說話。
孫堅轉身,繼續走,走進城裡的暮色里。
劉備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劉備把關羽張飛簡雍叫進帳里。
「三日後拔營。」
關羽抬頭:「去哪兒?」
劉備手指點在輿圖上,陽人聚。
張飛湊過來看:「陽人?那不是董卓的兵守著嗎?」
「守著才好。」劉備說,「他不守,我怎麼打?」
簡雍問:「大哥是想趁孫堅敗了,董軍大意?」
劉備點頭:「沒錯。」
劉備轉身,走回城裡。
身後,城門緩緩關上,把那些煙,那些屍體,那些血腥味,關在外面。
孫堅敗退魯陽後,就沒再出來。聽說他在帳里悶了三天,出來的時候眼眶凹下去一圈,但話變多了。開始重新募兵,重新整編,跟程普他們商量怎麼打回去。
劉備沒等他。
三月十七,陽人。
劉備站在土坡上,看著那些正在築壘計程車卒。
陽人是個小城,說是城,其實就是個土圍子,方圓不過二里,牆高不到兩丈。但位置好,北靠山,南臨水,東西都是緩坡,能跑馬,能列陣。
劉備選了城西那片高地紮營。營盤扎得規矩,壕溝挖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深。鹿砦埋得密,削尖的木頭朝外,人撞上去就是個血窟窿。柵欄立起來,碗口粗的木頭埋進地里三尺深,上面再橫著綁一道,人爬都爬不上去。
張飛帶著人在左營忙活,一鎬一鎬往下挖,挖得滿頭是汗。他光著膀子,露出一身黑肉,背上全是汗珠子,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挖深點!」他吼,「挖不深,一會兒敵軍來了,拿你們填溝!」
士卒們應著,挖得更起勁。
右營那邊,關羽帶著人在立箭塔。箭塔立了八座,四角各一,中間四座,互相能照應。站在塔上,能看見十里外的官道,一草一木都清清楚楚。
劉備看了一會兒,走下土坡,回到中軍帳。
簡雍正在帳里看地圖,手裡拿著根炭條,在地圖上畫著什麼。
「憲和。」
簡雍抬頭。
劉備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一個位置上。
「陽人。」他說,「胡軫要是來,必走這條路。」
簡雍點頭:「官道,最近,最好走。」
「他帶了多少人?」
「斥候剛報,五千。胡軫為主帥,呂布為騎兵指揮官,騎兵三千,步兵兩千。」
劉備看著地圖,沒說話。
簡雍繼續說:「胡軫是董卓心腹,涼州舊部,跟著董卓打了多年仗。呂布新降,幷州飛將,勇猛但驕橫。」
劉備忽然問:「他倆關係是不是不太好?」
簡雍一愣:「什麼關係?」
「就是,合不合得來。」
簡雍想了想:「聽說不太對付。呂布降董卓後,董卓收他為義子,給他高官厚祿,胡軫那些人心裡不舒服。行軍途中,呂布幾次頂撞胡軫,胡軫懷恨在心。」
劉備點頭,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
「憲和。」
「嗯?」
「你派人去查查。」劉備說,「查仔細點。他倆怎麼吵的,為什麼吵,吵到什麼程度。越細越好。」
簡雍看著他,眼睛亮了亮。
「大哥是想。。。」
劉備擺手:「先查。」
簡雍拱拱手,轉身出去。
帳里只剩劉備一個人。
他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陽人那個位置,看著那些標註的山川河流,看了很久。
三月十八,簡雍回來了。
他直接進帳,從懷裡掏出幾張紙,攤在案上。
「大哥,查清楚了。」
劉備湊過來看。
紙上密密麻麻寫著字,是簡雍的筆跡,記著胡軫和呂布之間的過節。
「三月初三,行軍途中,呂布嫌走得慢,當著眾將頂撞胡軫,說他畏敵如虎,行軍如蝸牛。胡軫當時沒吭聲,但臉都青了。」
「三月初五,紮營時,呂布要選高地紮營,胡軫不讓,說離水源太遠。胡軫說步兵無水可飲,何以行軍。兩人又吵了一刻鐘,最後胡軫拍板,扎在河邊。呂布摔了馬鞭,走了。」
「三月十一,胡軫召集眾將議事,呂布遲到半個時辰。胡軫問他為何遲到,呂布說:餵馬。胡軫說:餵馬比軍議重要?呂布說:有些馬比有些人重要。胡軫當場掀了案幾。」
劉備看完,抬起頭。
簡雍看著他,等著。
劉備沒說話,走到帳口,掀開帘子往外看。
左營那邊,張飛還在帶人加固營壘。右營那邊,關羽站在箭塔上,往遠處望。中軍帳外,士卒在擦刀磨矛,一切井井有條。
他放下帘子,走回來。
「憲和。」
「在。」
「你派兩個人,機靈點的,分兩路。」劉備說,「一路去胡軫營,一路去呂布營。」
簡雍點頭。
劉備壓低聲音,說得很慢:
「對胡軫軍的人說,呂布意欲偽裝成我軍,今夜襲營。事成之後,獨掌大權,胡軫的兵都歸他管。」
簡雍眼睛亮起來。
「對呂布軍的人說,胡軫意欲偽裝成我軍,今夜襲營。事成之後,排除異己,呂布的騎兵都歸他管。」
簡雍笑了,笑得很開心。
「大哥,這是讓他們自相猜忌。」
劉備點頭:「謠言傳出去後,加強戒備,等待戰機。」
簡雍拱拱手,轉身出去。
帳簾落下,呼的一聲響。
三月十八,夜。
胡軫大營扎在陽人東北三十里,一片緩坡上。
營盤扎得規矩,壕溝挖了,柵欄立了,箭塔搭了。但士卒們剛扎完營,累得夠嗆,吃完飯就躺下睡了。巡哨的打著哈欠,走來走去,眼睛都快睜不開。
中軍帳里,胡軫正在看地圖。
他四十出頭,臉方,眼小,留著短須。甲解了,只穿著中衣,胳膊上好幾道舊傷疤,是打羌人時留下的。
帳簾掀開,一個親兵走進來。
「將軍,外面有人求見。」
胡軫抬頭:「誰?」
「不認識,說是從東邊來的,有要事稟報。」
胡軫皺眉:「讓他進來。」
親兵出去,領進來一個人。那人穿著短褐,戴著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那人走到案前,掀開斗笠,露出一張瘦臉。
胡軫盯著他:「你是誰?」
那人拱手:「小人姓王,是呂布將軍帳下的馬伕。仰慕將軍已久,有要事稟報將軍。」
胡軫眯起眼:「什麼事?」
那人壓低聲音,湊近一步:「呂布將軍,今夜要襲營。」
胡軫霍地站起來。
「大膽!你說什麼?呂布要單獨襲營?」
那人趕緊擺手:「不是襲劉備的營。是呂布將軍要偽裝成劉備軍,去襲將軍的營。」
胡軫臉都白了。
「他瘋了?」
那人搖頭:「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呂布將軍下午召集親信,說了這事。他說,將軍您看不起他,處處針對他,他忍不下去了。今夜子時,他帶三千騎兵,假扮劉備軍,襲營殺將。事成之後,他就說自己擊退劉備,斬獲甚眾,董相國不但不會怪他,還會賞他。」
胡軫手按在刀柄上,攥得咯咯響。
那人繼續說:「小人膽小,怕出事,偷偷跑來報信。將軍,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呂布營里,騎兵都在餵馬,說是今夜要出戰。」
胡軫盯著他,看了很久。
「來人!」
親兵進來。
胡軫說:「去,派人盯著呂布營。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報。」
親兵領命出去。
胡軫坐回去,手還在抖。
他看著那人:「你叫什麼?」
那人低頭:「小人方城。只求將軍今夜平安,願為將軍牽馬墜鐙。」
胡軫想了想,從案上拿起一袋錢,扔給他。
「拿著,回呂布營中繼續為我打探訊息。」
那人接住錢,拱拱手,退出帳外。
胡軫獨坐帳中,看著跳動的燭火,手攥著刀柄,攥得指節發白。
同一夜,呂布營。
呂布坐在帳里,面前擺著一盤羊肉。他用手抓著吃,滿手是油,吃得香。旁邊坐著幾個親信,張遼、高順都在。
帳簾掀開,一個士卒走進來,湊到張遼耳邊,說了幾句。
張遼臉色一變,起身走到呂布身邊,壓低聲音。
「將軍,外面有人求見。說是胡軫帳下的親兵,有要事稟報。」
呂布咽下嘴裡的肉,擦了擦手。
「讓他進來。」
那人進來,穿著胡軫軍的號衣,低著頭,走到案前,跪下。
呂布盯著他:「什麼事?」
那人抬頭,一臉惶恐:「將軍,胡將軍他。。。他要害您!」
呂布皺眉:「說清楚。」
那人壓低聲音:「胡將軍說,您太驕橫,不服管束,留不得。今夜子時,他帶兵假扮劉備軍,襲您的營。事成之後,他就上報相國,說您被劉備軍夜襲,戰死沙場。您的騎兵,都歸他管。」
呂布霍地站起來,案幾被撞翻,羊肉灑了一地。
「放他娘的屁!」
張遼趕緊拉住他:「將軍,息怒。」
呂布喘著粗氣,眼睛瞪得溜圓。
「胡軫那老匹夫,老子早就看他不順眼!他敢動我?」
那人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高順忽然開口:「將軍,這人怎麼知道這些?」
那人趕緊說:「小人是胡將軍帳下親兵,仰慕呂將軍已久,負責守夜。今晚胡將軍召集親信議事,小人躲在帳後聽見的。小人怕將軍出事,偷偷跑來報信。」
呂布盯著他,看了很久。
「來人!」他吼,「去,把咱們的人都叫起來!馬餵飽,甲穿好,矛磨快!今夜老子等著他!」
親兵領命出去。
呂布回頭,看著那人。
「你叫什麼?」
那人低頭:「小人徐毅。只求將軍今夜平安,願為將軍牽馬墜鐙。」
呂布點頭,從腰間解下幾袋錢,扔給他。
「回去繼續為我打探訊息,若有其他訊息,重重有賞。」
徐毅接住錢,朝呂布幾人逐一拱拱手,退出帳外。
帳里只剩呂布和張遼、高順。
呂布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
「張遼。」
「在。」
「你去,把騎兵都安排好。子時之前,全部上馬,等著。」
張遼領命出去。
呂布又看向高順。
「高順,你帶陷陣營,守在中軍。胡軫那老匹夫要是敢來,一個都別讓他回去。」
高順點頭,也出去了。
帳里只剩呂布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手按在劍柄上,盯著帳外那片黑黢黢的夜。
遠處,胡軫營里,燈火通明,巡哨加了一倍。
胡軫披著甲,站在箭塔上,盯著呂布營的方向。手按著刀柄,指節發白。
兩邊都在等。
等子時。
等那個所謂的「夜襲」。
子時到了。
什麼都沒發生。
胡軫站在箭塔上,盯著那片漆黑的夜。風颳過來,冷的,吹得他臉發麻。呂布營里燈火通明,人影晃動,但沒人出來。
他等了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天快亮了。
他走下箭塔,腿都麻了。
副將湊過來:「將軍,沒人來。」
胡軫沒說話。
他站在那兒,看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臉色鐵青。
「那個報信的呢?」
副將愣了愣:「走了,昨晚就走了。」
胡軫咬牙。
他忽然明白,自己被人耍了。
但被誰耍的,他不知道。
呂布營里,呂布也在等。
他騎在馬上,披著甲,提著畫戟,等了一夜。張遼帶著騎兵列陣,高順帶著陷陣營守著中軍,等了一夜。
什麼都沒發生。
天亮了。
呂布勒馬站在營門口,看著胡軫營的方向,臉色鐵青。
張遼催馬過來:「將軍,沒人來。」
呂布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那個報信的人,那張瘦臉,那雙低著的眼睛。
「他娘的。」他罵了一句。
張遼看著他:「將軍,現在怎麼辦?」
呂布沉默了一會兒。
「加強戒備。」他說,「誰知道那老匹夫什麼時候動手。」
他勒轉馬頭,走回帳里。
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