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六章 孫堅之敗(4000字)

  三月十三,梁縣以東。

  孫堅把營盤從魯陽往北挪了六十里,扎在梁縣以東一片開闊地上。說是開闊地,其實也不太平,東邊有條河,西邊是片丘陵,北邊一馬平川,直通陽人聚。

  孫堅的營盤扎在一條小河邊,離梁縣二十里。營地選得不錯,背靠一片矮丘,前臨那條小河,左右都是開闊地,能跑馬,能列陣。

  劉備騎馬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些正在挖壕溝計程車卒,眉頭皺起來。

  孫堅從營里走出來,披著甲,手裡提著條馬鞭,臉上帶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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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德!怎麼站著?進去喝酒!」

  劉備沒動,只是指了指那片開闊地。

  「文台,這地方太開闊了。」

  孫堅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笑了。

  「開闊才好。開了能跑馬,能列陣。董軍來了,我正好跟他們打一場。」

  劉備搖頭:「打是能打。但要是夜裡來呢?」

  孫堅愣了愣。

  劉備繼續說:「梁縣地勢開闊,易攻難守。白天看得見,沒事。夜裡要是有人摸進來,你這營盤,擋不住。」

  孫堅看著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玄德,你太小心了。」

  劉備沒說話,只是看著那些正在挖的壕溝。壕溝挖得淺,不到一人深,溝底連鹿砦都沒埋。營柵欄是臨時砍的樹枝扎的,稀稀拉拉,有些地方人側著身子就能鑽進去。

  「文台。」他忽然說,「華雄這人,你知道嗎?」

  孫堅點頭:「知道。董卓部將,涼州人,能打。」

  「他有個毛病。」劉備說,「喜歡夜裡動手。」

  孫堅皺眉:「你怎麼知道?」

  劉備看著他,沒解釋。

  「我派人幫你看著點。」他說,「憲和,你留下。」

  簡雍從後面站出來,點頭:「是。」

  孫堅擺手,笑得有點勉強:「玄德,你這是不信我?」

  劉備搖頭:「我是不信董卓。」

  他翻身上馬,低頭看著孫堅。

  「文台,小心沒大錯。夜裡多派幾班哨,壕溝再挖深點,柵欄加固一下。華雄真要來,你也好有個防備。」

  孫堅站在那兒,仰頭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

  孫堅忽然笑了,抱拳:「好,聽你的。今夜加雙崗。」

  劉備點頭,勒轉馬頭,帶著關羽、張飛、趙雲往魯陽方向走。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孫堅還站在營門口,看著這邊。那個營盤在夕陽下顯得很安靜,炊煙裊裊升起,士卒們在埋鍋造飯,一切正常。

  但劉備總覺得哪裡不對。

  「大哥。」張飛湊過來,「孫堅那人,看著挺能的,應該沒事吧?」

  劉備沒答。

  他催馬繼續往前走。

  營里,孫堅站在中軍帳前,看著那些挖了一半的壕溝。

  祖茂走過來,站到他身邊。

  「主公。」

  孫堅轉頭看他。

  祖茂壓低聲音:「主公,劉益州說得有理。咱們要不要加強夜巡?壕溝也再挖深點?」

  孫堅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那些士卒,那些從江東跟著他出來的子弟。有的在挖溝,有的在煮飯,有的在擦刀。臉上都是灰,衣裳都是汗,但精神頭足,說話聲音大,笑得響。

  「大榮。」他說,「咱們江東子弟,什麼時候怕過夜襲?」

  祖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孫堅拍拍他肩膀:「傳令下去,今夜加雙崗。壕溝明天再挖,今天先休息。」

  祖茂點頭:「是。」

  他轉身去傳令。

  孫堅站在那兒,看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把營地照得亮堂堂的。河水嘩嘩地流,聲音單調,一遍又一遍。遠處山影黑黢黢的,壓在地平線上。

  一切都很好。

  他轉身,走進帳里。

  三更時分,月白風清。

  孫堅營里燈火通明,巡哨往來。加的雙崗,一隊從營門走到後營,一隊從後營走到營門,交錯著,火把照亮了他們的臉。

  遠處山坡上,幾個黑影趴在草叢裡。

  其中一個眯著眼,盯著那個營盤看了很久。他身量不高,但肩寬背厚,腰裡別著把大刀,刀柄上纏著紅布。

  華雄。

  旁邊一個瘦高個湊過來,壓低聲音:「將軍,看清楚了。前營五千人,後營糧草,左營馬廄,右營是空的。壕溝挖得淺,柵欄稀,能鑽進去。」

  華雄點頭,眼睛一直盯著那些巡哨。

  「李肅那邊呢?」

  「到位了。從小路繞到寨後,等咱們前頭一動手,他就放火。」

  華雄咧嘴笑了,笑得很冷。

  「再等一個時辰。」他說,「等他們換崗。」

  月亮慢慢往西移。

  營里,最後一班巡哨走過去,打著哈欠,揉著眼睛。

  換崗的人還沒出來。

  華雄站起來,拔出刀,往下一揮。

  三千西涼兵從山坡後面湧出來,像股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往那個營盤撲去。

  馬蹄裹著布,踩在地上只有悶響。人銜枚,馬勒口,一點聲音都沒有。

  沖在最前面的,是華雄。

  柵欄被推開,豁口被撕大,三千人像水一樣湧進去。

  孫堅在夢裡被喊殺聲驚醒。

  他翻身坐起來,一把抓過旁邊的刀,往外沖。帳外火光沖天,到處都是喊聲,到處都是人影。

  「主公!」

  祖茂衝過來,渾身是血,手裡提著雙刀。

  「敵襲!敵人襲營!」

  孫堅翻身上馬,往營門沖。

  營門那邊已經打成一團。華雄騎在馬上,大刀左砍右劈,江東子弟像割草一樣倒下。孫堅眼睛紅了,雙腿一夾馬腹,揮刀衝上去。

  兩馬相交,刀刀相撞。

  當的一聲,火星四濺。孫堅手臂發麻,虎口震裂。華雄力氣大,刀沉,壓得他喘不過氣。

  斗不數合,後營忽然起火。

  火光沖天,照亮了半邊天。糧草燒起來了,帳篷燒起來了,人身上也燒起來了,慘叫著在地上打滾。

  孫堅軍大亂。

  「撤!」孫堅吼,「往後山撤!」

  他撥馬往後跑,祖茂跟在他身邊,雙刀舞得飛快,擋開一個又一個撲上來的西涼兵。

  華雄緊追不捨。

  他盯著孫堅頭上那頂赤色頭巾,在火光里格外顯眼。那是孫堅的標誌,赤幘,紅色頭巾,老遠就能看見。

  「追那個戴紅頭巾的!」華雄吼,「那是孫堅!」

  西涼兵湧上去,追著那頂紅頭巾跑。

  孫堅跑出一段,忽然勒住馬。

  祖茂跟上來,喘著粗氣:「主公!快走!」

  孫堅沒動。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追兵越來越近,火把照亮了他們的臉,刀上還滴著血。

  「主公!」祖茂急道,「你頭上赤幘射目,為賊所識認!可脫幘與某戴之!」

  孫堅愣住了。

  他看著祖茂那張臉,那張黑臉,那雙大眼。虎背熊腰,站在那兒像座鐵塔。

  「大榮。。。」

  祖茂已經伸手,一把扯下他頭上的赤幘,往自己腦袋上一扣。

  「主公,分兩路走!」

  他撥馬就往另一條路跑。

  孫堅伸手要抓,抓了個空。

  祖茂已經跑遠了,那頂紅頭巾在火光里一晃一晃的,越來越遠。

  「大榮!」孫堅喊。

  沒人回答。

  只有馬蹄聲,喊殺聲,慘叫聲。

  他咬咬牙,撥馬往小路跑。

  華雄追著那頂紅頭巾跑。

  越追越近,越追越近。那個身影在前面跑,跑得急,但馬不行了,越跑越慢。

  「圍住他!」華雄吼。

  西涼兵從兩邊包抄上去,把那人圍在中間。

  那人勒住馬,轉過身。

  華雄愣住了。

  不是孫堅。

  那人是祖茂,虎背熊腰,手裡提著雙刀,頭上戴著那頂紅頭巾。他盯著華雄,眼睛瞪得像銅鈴。

  「孫堅呢?」華雄吼。

  祖茂不答話,只是盯著他,像頭被圍住的野獸。

  華雄四處看。遠處,那頂紅頭巾不見了,只有火光,只有黑黢黢的山影。

  他明白了。

  「好。」他咬牙,「好得很。」

  他一揮手:「放箭!」

  箭如雨下。

  祖茂揮刀格擋,但箭太多,擋不住。腿上中了一箭,肩上中了一箭,腰上中了一箭。他身子晃了晃,沒倒。

  他忽然撥馬,往旁邊一根燒不盡的庭柱衝過去。

  把赤幘掛在柱子上。

  然後他撥馬,往林子裡跑。

  華雄的兵追上去,圍住那根柱子,舉著弓,對著那頂紅頭巾。

  「放!」

  箭射過去,射在柱子上,射在赤幘上。那頂紅頭巾被射得千瘡百孔,掛在柱子上,在風裡飄。

  沒人。

  華雄臉色鐵青。

  忽然,林子後面衝出一騎,雙刀舞得飛轉,直撲華雄。

  祖茂。

  他渾身是傷,血染紅了甲,但眼睛還是亮的,刀還是快的。他衝到華雄面前,雙刀劈下去。

  華雄舉刀格擋。

  刀刀相撞,當的一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祖茂力大,雙刀壓下來,壓得華雄的刀一寸一寸往下沉。華雄咬牙頂著,臉憋得通紅。

  兩人較著勁,馬都站不穩,打著轉。

  祖茂忽然收力,華雄身子往前傾,祖茂的刀順勢橫掃,掃向華雄腦袋。華雄低頭,刀擦著頭盔飛過,削掉盔纓。

  華雄回刀,直刺祖茂胸口。

  祖茂側身躲過,刀尖划過甲冑,火星四濺。但他腿上中箭,躲得慢了點,刀扎進腰裡。

  他悶哼一聲,刀沒停,反手一刀劈向華雄脖子。

  華雄抽刀格開,順勢往前一送,捅進祖茂肚子。

  祖茂低頭,看著那把刀,看著血從刀口湧出來,看著自己的手,手還握著刀,在抖。

  他抬頭,看著華雄。

  「主。。。」他嘴裡湧出血,話說不清楚,「主公。。。」

  華雄抽刀。

  祖茂從馬上栽下去,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他仰面躺著,眼睛還睜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圓,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攤慢慢擴大的血上。

  華雄低頭看著他。

  這人虎背熊腰,死在地上,像座倒了的鐵塔。

  「砍了。」華雄說。

  一個兵上前,一刀砍下祖茂的頭。頭滾了兩滾,停在一灘血泊里。眼睛還睜著,望著魯陽方向。

  華雄勒轉馬頭,看著那些還在燒的帳篷,那些還在逃的潰兵,那些堆了一地的屍體。

  「收兵。」他說。

  三月十四,魯陽。

  劉備在城頭站了一夜。

  他看著梁縣方向的天邊,那邊有火光,燒了半夜才滅。他知道那是什麼,但他沒動。

  關羽站在他身邊,也沒動。

  天亮的時候,簡雍回來了。

  他騎在馬上,馬累得直喘,嘴裡吐著白沫。他臉上全是汗,還有泥,衣裳撕破了,像從泥里滾過一遍。

  他下馬,走到劉備面前,單膝跪地。

  「大哥。」他聲音沙啞,「孫將軍敗了。」

  劉備點頭。

  簡雍繼續說:「華雄、李肅夜襲,前後夾擊。孫將軍突圍,祖茂將軍。。。祖茂將軍換了孫將軍的赤幘,引開追兵,死在亂軍之中。」

  劉備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城外,祖茂站在孫堅身後,虎背熊腰,目光炯炯。孫堅介紹他,說「我帳下最猛的,每次衝鋒都在第一個」。他抱拳行禮,聲音粗得像破鑼:「玄德公!」

  那聲音還在耳邊。

  他睜開眼,看著城外那條官道。

  道上,有潰兵在往這邊跑。一個,兩個,一群。跑得踉踉蹌蹌,有的丟了兵器,有的甲都沒了,有的互相攙著。臉上全是血,全是淚,全是土。

  孫堅也在裡面。

  他騎著那匹黃驃馬,馬身上好幾道傷,血把毛染紅了。他低著頭,身子晃著,像是隨時會從馬上栽下來。

  劉備走下城,開啟城門,站在門口。

  孫堅騎馬走到他面前,勒住馬。

  他抬頭,看著劉備。

  那張臉上全是血,還有淚痕,眼窩深陷,像老了十歲。

  「玄德。」他開口,聲音沙啞得聽不出來,「大榮沒了。」

  劉備沒說話。

  孫堅從馬上下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劉備伸手扶住他。

  孫堅抓著他的胳膊,抓得很緊,手在抖。

  「他換了我的赤幘。」孫堅說,「他替我去死。」

  劉備看著他,沒說話。

  「我讓他加崗的。」孫堅繼續說,「我讓他加崗的。。。」

  他鬆開劉備的手,蹲下去,蹲在城門口,抱著頭。

  肩膀在抖。

  劉備站在那兒,看著他。

  城裡的百姓遠遠看著,沒人敢靠近。那些潰兵從旁邊走過,低著頭,不敢看。

  風從城外吹過來,帶著血腥味。

  劉備蹲下,蹲在孫堅旁邊。

  兩人並排蹲著,看著城外那片灰濛濛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