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魯陽智退敵(4000)

  初平元年三月初九

  魯陽城外。

  劉備的隊伍走了三天,從酸棗到魯陽。

  路不好走,剛下過雨,官道上全是爛泥,馬蹄踩進去,拔出來,帶起一大塊泥巴。車輪陷進泥里,士卒們喊著號子推,推得渾身是汗,臉上濺得全是泥點子。

  劉備騎在馬上,看著前面的城牆。

  魯陽城不大,城牆也不高,就兩丈多,夯土的,有些地方還塌了角,用木頭撐著。但城頭有旗,黃底紅邊,寫著「孫」。城門開著,有百姓進出,挑著擔子,趕著牛車,看來這天下亂不亂,日子也要照舊過著。

  張飛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哥,孫堅的人咋不出來迎接咱們?咱好歹是客軍。」

  劉備擺了擺手沒說話,只是看著城門。

  話音剛落,城門裡湧出一隊騎兵。

  為首那人騎著黃驃馬,披著熟銅甲,腰懸長刀,三十多歲,國字臉,濃眉,眼睛不大但亮得很。他身後跟著四騎,個個身形魁梧,甲冑鮮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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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在劉備馬前勒住馬,翻身下來,大步走過來。

  「玄德公!」

  劉備也下馬,迎上去。

  兩人走到跟前,互相打量。

  孫堅比他矮半頭,但肩膀寬,腰背厚,站在那兒像塊石頭。

  「久聞玄德公大名。」孫堅抱拳,「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劉備抱拳還禮:「文台兄客氣。備在酸棗,就聽說了文台兄襲取糧道的事,真乃虎將也。」

  孫堅擺手,笑得爽快:「什麼虎將,未下一城,未斬殺一將,丟人。」

  劉備搖頭:「汜水關李蒙守著,五千西涼精兵,文台兄能襲取糧道,已是英雄。」

  孫堅看著他,眼睛裡有點東西。那眼神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看他,看他說這話時臉上的表情。

  看了一會兒,孫堅忽然笑了。

  「玄德公,請。」他側身,往城裡一指,「進城說話。」

  劉備點頭,正要上馬。

  孫堅忽然一拍腦袋:「哎呀,忘了!」他回頭,沖身後那四騎喊,「都下來,見過玄德公!」

  四騎翻身下馬,走過來,一字排開。

  孫堅指著第一個,方臉,留著短須,腰板挺得筆直。

  「程普,程德謀,我帳下司馬。跟了我十年,打黃巾時救過我的命。」

  程普抱拳:「程普見過玄德公。」

  劉備還禮,打量他一眼。這人眼神沉穩,站在那兒不動如山,一看就是常年軍伍之人。

  孫堅指著第二個,三十五六,皮膚黑,臉圓,眼睛小,但亮。

  「黃蓋,黃公覆,也是司馬。打山越的時候,他一個人衝進賊窩,砍了三十多個腦袋,渾身是傷,愣是沒死。」

  黃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玄德公,久仰。」

  劉備點頭,記住了這張臉。

  第三個,瘦高個,臉長,眼睛細,看著有點陰。

  「韓當,韓義公。」孫堅拍了拍他肩膀,「弓馬嫻熟,箭法最好,百步穿楊。」

  韓當抱拳,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第四個,劉備多看了兩眼。

  這人虎背熊腰,肩寬得能把門框撐破。臉黑,鬍子拉碴,眉毛濃得像兩條蠶,眼睛大,目光炯炯,站在那兒像座鐵塔。

  「祖茂,祖大榮。」孫堅說,「我帳下最猛的,每次衝鋒都在第一個。汜水關那一仗,他扛著盾爬雲梯,城上往下砸石頭,砸在他盾上,愣是沒砸下來。」

  祖茂抱拳,聲音粗得像破鑼:「玄德公!」

  劉備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人一看就是猛將,那種上了戰場不要命的。但眼神正,不是那種兇殘的,是那種敢死的。

  看著這四將,劉備也是心中一陣感概,天下英雄真是如過江之鯽啊。

  劉備收回目光,對孫堅說道:「文台兄帳下,真是猛將如雲吶。」

  孫堅笑了,笑得很得意。

  「走,進城喝酒!」

  他拉著劉備往城裡走。

  剛走兩步,一騎從南邊飛奔而來。

  馬跑得快,四蹄翻飛,泥點子濺起老高。馬上的人伏著身子,拼命抽著馬,馬嘴裡拼命吐著白沫。

  「報——!」

  那騎衝到跟前,勒馬,馬人立而起,差點把馬上的人掀下來。

  「將軍!大事不好!」

  孫堅皺眉:「什麼事?」

  斥候喘著氣,臉都白了:「董卓大將胡軫,率步騎一萬,已至五十里外!正往魯陽而來!」

  營中一陣騷動。

  正在卸車計程車卒停下手,互相看著。正在餵馬的放下草料,往這邊張望。正在整隊的握緊矛杆,臉色發白。

  一萬董卓軍,五十里,急行軍隨時可至。

  孫堅臉色一變,鬆開劉備的手,轉身就要往城裡跑。

  跑了兩步,忽然停住。

  他回頭,看見劉備還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

  「玄德公?」孫堅愣住了,「快進城啊!」

  劉備沒動。

  他看著那些騷動計程車卒,看著那些慌亂的眼神,看著那些開始往城裡跑的民夫,忽然笑了笑。

  「文台兄。」他說,「不急不急。」

  孫堅瞪大眼睛心想這人不是有什麼毛病吧:「不急?胡軫一萬大軍已在五十里外,怎能不急?」

  劉備點頭,往回走,走到說話的地方,喚簡雍前來,對著簡雍耳語了幾句。簡雍聽完之後也是一臉懵的看著劉備,但是很快點頭唱諾退下。

  孫堅在那看著他,大大的眼睛裡充滿了疑惑和焦急。

  很快來了幾名士卒在劉備站立的地方支了一張案幾,兩張墊子。案上還有酒,一壺濁酒,兩個碗。他端起酒壺,給自己倒了一碗,又給對面倒了一碗。

  「文台兄,來,喝酒。」

  孫堅還站在那兒,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玄德公,你瘋了?」

  劉備端起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魯陽果然有好酒。」他說,「雖然濁了點,但勁足。」

  他抬頭,看著孫堅,眼神很靜。

  「文台兄,你信我嗎?」

  孫堅盯著他,腮幫子咬了咬。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慌亂計程車卒,又看了一眼劉備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跺了跺腳,大步走回來,一屁股坐在劉備對面。

  「好!」他端起碗,一飲而盡,「喝!」

  酒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甲上。

  兩人就這麼坐著,喝酒。

  城外,益州營和孫堅營里,簡雍已經開始動了。

  他穿著長衫,在營里走來走去,臉上帶著笑,跟沒事人似的。走到關羽身邊,壓低聲音:「雲長,大哥有令,整裝備,收輜重,分批入城,不得喧譁。」

  關羽看他一眼,點頭。

  簡雍又走到張飛身邊,同樣壓低聲音:「益德,別出聲,讓兄弟們悄悄收拾,別驚著人。」

  張飛瞪眼:「為啥不讓打?胡軫那孫子來了,正好出口氣!」

  簡雍搖頭:「大哥自有道理。你聽令就是。」

  張飛憋著氣,但沒再說話。

  簡雍又找到趙雲,囑咐了一遍。

  然後他走到營門口,對守衛計程車卒說:「該幹嘛幹嘛,別慌。敵人還遠著呢。」

  士卒們互相看看,慢慢定下心來。

  士卒們排成隊,一隊隊往城門方向走。有人回頭張望,但沒人說話。輜重車排在另一邊,慢悠悠地往城裡趕。幾個校尉騎馬來回跑,維持秩序。

  關羽站在高處,盯著南邊。

  遠處,煙塵還沒有,地平線還是乾淨的。

  但很快就會有了。

  城外,那張案幾還擺著。

  劉備和孫堅面對面坐著,一碗接一碗喝酒。

  孫堅喝得急,一碗接一碗往嘴裡灌。他眼睛不時往南邊瞟,手攥著碗,攥得指節發白。

  劉備喝得慢,一口一口,像品茶。他臉上始終那副表情,不著急,不害怕,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文台兄。」他說,「這魯陽的酒不錯啊,你之前嘗過嗎?」

  孫堅一愣:「啊?酒?嘗過嘗過,確實不錯。」

  劉備點頭:「當真不錯。回頭我讓人去買點,帶回益州。」

  孫堅盯著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他端起碗,又灌了一大碗。

  南邊,煙塵升起來了。

  先是淡淡的,像一層薄霧,貼在地平線上。然後越來越濃,越來越高,像堵牆,慢慢往這邊推。

  那是人和馬蹄揚起的塵土。一萬人馬的蹄子,踏在地上,霎時間能把天遮住。

  孫堅手一抖,酒灑了出來。

  他站起來,盯著遠處那團煙塵。煙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騎兵的身影了,黑壓壓一片,順著官道涌過來。馬蹄聲像悶雷,滾過地面,震得城牆都在抖。

  「玄德公,真的該走了!」

  劉備還是沒動。

  他端著碗,看著那團越來越近的煙塵,忽然問:「文台兄,你說胡軫這人,怎麼樣?」

  孫堅急了:「什麼怎麼樣?他是董卓大將,涼州人,打了多年仗的老將!」

  劉備點頭,又喝了一口。

  「那你說,他帶一萬人來,看見咱們城門緊閉,城頭旌旗整肅,士卒持戈肅立,他會怎麼辦?」

  孫堅愣了愣。

  劉備放下碗,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文台兄。進城。」

  兩人翻身上馬,往城裡走。

  馬蹄踏過那片空地,踏過那些剛收起來的輜重留下的痕跡,踏過那攤灑了的酒。

  走到城門洞口,劉備勒馬,回頭看了一眼。

  那團煙塵越來越近,已經能看見旗幟了,紅底黑字,寫著胡。

  他轉回頭,策馬進城。

  城門緩緩關上。

  胡軫勒住馬,看著那座城。

  城不高,兩丈多,夯土的,有些地方還塌了角。但城頭站滿了兵,旌旗整整齊齊,戈矛豎著,在日光下反著光。

  那些兵一動不動,像泥塑的。

  城樓上,一面孫字旗,一面劉字旗,並排飄著,飄得穩。

  胡軫眯著眼看了很久。

  副將湊過來:「將軍,打不打?」

  胡軫沒說話。

  他看著城頭那些兵,看著那些旗幟,看著那扇緊閉的城門。

  太靜了。

  靜得不正常。

  他打了那麼多年仗,見過攻城,見過守城,見過城裡人慌亂的樣子,跑來跑去,喊來喊去,城門關得慢,甚至忘了關。

  但這城,關得太快了。

  那些兵,站得太穩了。

  他想起斥候的稟報:孫堅出城迎接劉備,兩人在城外喝酒。

  喝酒。

  一萬人來了,他們還在城外喝酒。

  胡軫忽然打了個寒噤。

  「撤。」他說。

  副將愣了:「將軍?不打了?」

  胡軫看他一眼:「你打?你打得進去?」

  副將張了張嘴,沒說話。

  胡軫勒轉馬頭,往回走。

  「撤!」他吼,「回營!」

  一萬兵馬,潮水般湧來,又潮水般退去。

  馬蹄揚起的塵土遮了半天,然後慢慢散去,散成一片灰濛濛的霧。

  城頭,劉備站在那兒,看著那些遠去的旗幟。

  關羽站在他身邊,手按著刀柄。

  「大哥,他真退了。」

  劉備點頭。

  孫堅站在另一邊,臉色複雜。他看著那些遠去的董軍,又看看劉備那張平靜的臉,忽然問:

  「玄德公,你怎麼知道他不會攻城?」

  劉備沒答。

  他站了一會兒,看著那團煙塵越來越遠,越來越淡,最後消失在視野里。

  然後他轉身,往城下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文台兄。」他說,「我剛才所以不立即起身,是怕引起部隊恐慌,自相踐踏。」

  孫堅愣住了。

  劉備回頭看他,眼神很靜。

  「一萬敵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先亂了。一亂了,敵人再乘勢攻殺。那樣,這魯陽城恐怕就守不住了。」

  孫堅站在那兒,看著他,很久沒動。

  城下,簡雍正在清點入城的輜重。張飛蹲在旁邊,嘴裡嘟囔著什麼。趙雲站在城門口,握著槍,看著那些遠去的董軍。

  劉備走下城,走到關羽身邊。

  「雲長。」

  「大哥。」

  劉備看著城外那片空地,那張案幾還翻在那兒,酒壺倒著,碗碎了。

  「胡軫庸才也。」他說,「不足為慮。」

  關羽點頭,沒說話。

  遠處,那團煙塵徹底散了。

  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土腥味,還有一點燒焦的味道,那是遠處村莊被董軍劫掠後留下的。

  劉備站了很久。

  孫堅從城上下來,走到他身邊。

  「玄德公。」他說,「今晚,咱們好好喝一頓。我請客。」

  劉備轉頭看他,笑了笑。

  「好。」他說,「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