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孫堅邀請(4000字)

  三月初五,酸棗大營。

  曹劉聯軍敗回酸棗的時候,天正下著雨。

  雨不大,細細的,冷得刺骨。那些潰兵從雨幕里走出來,一個接一個,像從地里冒出來的鬼魂。衣甲破了,渾身是血,血被雨水沖淡,順著甲葉子往下流,流成淡紅色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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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門口的守衛看見他們,愣了愣,然後轉身就跑,跑進去報信。

  沒人出來迎接。

  曹操騎在馬上,左肩纏著布,布被雨水浸透,洇出一片淡紅。他臉色蒼白,嘴唇發青,但腰挺得直直的,眼睛盯著大營深處。

  劉備騎馬跟在他旁邊,渾身濕透,甲上好幾道刀痕。張飛、關羽、趙雲跟在後面,一個個帶著傷,沉默著。

  他們穿過營門,往裡走。

  走了沒多久,就聽見笑聲。

  笑聲從袁紹的大帳里傳出來,一陣一陣的,很響,很熱鬧。還有觥籌交錯的聲音,有人在喊「幹了幹了」,有人在叫好。

  曹操勒住馬。

  他聽著那些笑聲,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韁繩的手在抖。

  劉備也勒住馬,沒說話。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到大帳外面。

  帳簾掀著,能看見裡面的情形。袁紹坐在主位上,端著酒碗,正和孔伷說著什麼。孔伷滿臉堆笑,點頭哈腰。張邈、橋瑁、劉岱都在,每人身邊都放著酒罈子,案上擺著肉。

  火盆燒得旺,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雨是兩個世界。

  曹操下馬。

  他走路有點晃,左肩的傷讓他使不上力,但還是一步一步走到帳門口,站在那兒。

  帳里的人慢慢靜下來,都看著他。

  袁紹抬起頭,看見曹操那副模樣,愣了一下。渾身是血,甲破了,肩上纏著布,雨水順著臉往下流,流進脖子裡。

  「孟德?」袁紹放下酒碗,「你這是。。。」

  曹操沒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帳里那些人,看著那些酒碗,那些肉,那些燒得正旺的火盆。

  孔伷低下頭,不敢看他。張邈看向別處。橋瑁摸著鬍子,手停住了。劉岱端著酒碗,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曹操忽然笑了。

  笑得很難聽,像哭。

  「好。」他說,「好得很。」

  袁紹站起來,臉上有點掛不住:「孟德,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們正在商議軍務。。。」

  「商議軍務?」曹操打斷他,「商議什麼軍務?商議喝什麼酒?商議吃什麼肉?」

  袁紹臉色沉下來:「曹孟德,你說話注意點。」

  曹操往前走了一步,走進帳里。他身上那股血腥味和雨水味一下子衝進來,沖淡了酒肉的香氣。

  「袁本初。」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我們帶著兵馬西進,在滎陽汴水遭遇徐榮和呂布,激戰終日!死傷無數!你呢?」

  袁紹沒說話。

  曹操指著那些酒碗:「你在這兒喝酒。」

  他又指著那些肉:「你在這兒吃肉。」

  他盯著袁紹的眼睛:「你叔父袁太傅一家被董卓殺光的時候,你在這兒喝酒吃肉。」

  袁紹臉色鐵青。

  帳里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雨聲。

  曹操轉身,走到案邊,一把抓起案上的酒罈子,舉起來,往地上狠狠一砸。

  啪!

  罈子碎成幾瓣,酒濺了一地,濺到袁紹袍子上,濺到孔伷臉上。

  「豎子!」

  曹操吼,聲音都變了。

  「豎子不足與謀!不足與謀!」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住,回頭看了劉備一眼。

  然後他掀開帳簾,走進雨里。

  曹洪、曹仁跟上去,扶他上馬。馬蹄聲響起,越來越遠,消失在雨幕里。

  帳里死一般的寂靜。

  袁紹站在那兒,袍子上酒還在往下滴。他臉色鐵青,腮幫子咬得咯嘣響。

  孔伷擦著臉上的酒,不敢吭聲。張邈低著頭,盯著地面。橋瑁摸著鬍子,手指在抖。劉岱縮在角落裡,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劉備站在帳外,淋著雨。

  他看著曹操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張飛湊過來,壓低聲音:「大哥,咱們也走?」

  劉備沒答。

  他轉身,走回自己營里。

  益州營里一片忙亂。傷兵躺在帳篷里,醫工進進出出,端著一盆盆血水。伙伕在煮粥,粥是稀的,清湯寡水,但那些傷兵還是搶著喝。

  劉備沒說話。

  他走進中軍帳,坐下。渾身濕透,甲冷得像冰,但他沒換,就那麼坐著。

  關羽、張飛、趙雲、簡雍都跟進來了,站在一旁。

  沒人說話。

  外面雨還在下,嘩嘩的,打在帳篷上,悶悶的響。

  過了很久,劉備開口。

  「憲和。」

  「嗯。」

  「聯軍里,還有誰沒回來過?」

  簡雍愣了愣:「什麼沒回來過?」

  「沒打過仗的。」劉備說,「從會盟到現在,一仗沒打過的。」

  簡雍想了想:「都打過,但打的都是嘴仗。」

  劉備笑了,笑得有點苦。

  「孫堅呢?」他忽然問。

  簡雍一愣:「孫堅?他在魯陽。」

  「他打過嗎?」

  「打過了。」簡雍說,「前不久的時候還偷襲了董卓的糧道。」

  劉備點頭,沒再問。

  帳簾掀開,一個親兵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使君,孫堅部來的信。」

  劉備接過來。信封是普通的絹布,沒印沒漆,但封口處用火漆封著,漆上壓著一個孫字。

  他撕開,抽出信紙。

  信不長,字跡剛勁有力,一筆一划都透著股狠勁:

  「玄德公足下:

  聞公與孟德率軍西進,與徐榮、呂布戰於滎陽。公以數千之眾,抗董賊萬餘精兵,雖敗猶榮。堅在魯陽,聞公義舉,不勝傾佩。

  公路公坐鎮南陽,糧草雖供,然堅每欲出戰,輒受阻撓。言糧不足,言兵不精,言戰機未至。堅知其意,不過欲存實力,坐觀成敗耳。

  魯陽之地,北望洛陽,東接酸棗,西通武關。若得公同駐,互為犄角,伺機而動,勝算大增。不知公意下如何?

  若蒙不棄,請移師魯陽,堅當掃榻以待。糧草之事,堅與公路公商議,必不使公軍有缺。

  盼覆。

  孫堅頓首」

  劉備看完,把信遞給簡雍。

  簡雍接過去,掃了一遍,眉頭皺起。

  「孫堅邀咱們去魯陽?」

  劉備點頭。

  張飛湊過來:「魯陽?那不是在袁術地盤上?袁術那小子,能安好心?」

  簡雍也說:「大哥,袁術跟袁紹不對付,但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孫堅在他手下,處處受制。咱們去了,怕是也要看他臉色。」

  劉備沒說話。

  他看著帳外的雨,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

  「孫堅這人怎麼樣?」他忽然問。

  簡雍想了想:「能打。去年打黃巾,他一個人沖在最前面,砍了幾十個腦袋。」

  「人品呢?」

  「硬氣。」簡雍說,「說一不二,不玩虛的。他手下那幫人,程普、黃蓋、韓當、祖茂,都是死心塌地跟著他。」

  劉備點頭,站起來,走到帳口,看著外面的雨。

  雨絲斜著飄,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他想起滎陽那天的戰場,想起那些死在汴水邊的益州老卒,想起曹操中箭後咬牙硬撐的樣子,想起他砸酒罈子時吼的那句「豎子不足與謀」。

  也想起袁紹那張鐵青的臉,孔伷擦酒時發抖的手,張邈低著頭的模樣。

  「雲長。」他說。

  關羽走過來:「大哥。」

  「你說,咱們來酸棗,為了什麼?」

  關羽想了想:「討董。」

  「討到了嗎?」

  關羽沉默。

  劉備轉頭看他:「董卓還在洛陽,還在燒,還在殺。他們在酸棗待了兩個月,除了喝酒扯皮,幹了什麼?」

  關羽沒說話。

  劉備又看向趙云:「子龍,你怎麼想?」

  趙雲愣了一下,然後說:「使君,末將不懂這些大道理。末將只知道,公孫將軍不敢打,袁盟主不想打,只有曹將軍和使君真打了。雖然敗了,但敗了也比不打好。」

  劉備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一個敗了也比不打好。」

  他轉身,走回案前,坐下。

  「憲和,咱們自己的糧草,還有多少?」

  簡雍算了算:「從益州帶來的,加上聯軍撥付的,還剩三四個月的。」

  「幾天能到魯陽?」

  「魯陽不遠,五六天就到。」

  劉備點頭,拿起筆,蘸墨,開始寫回信。

  寫完後,他封好,遞給親兵:「送去魯陽,交孫將軍親啟。」

  親兵接過去,跑進雨里。

  張飛撓頭:「大哥,真去?」

  劉備看他:「你覺得不該去?」

  張飛咧嘴:「俺不懂這些,大哥說去哪俺就去哪。但袁術那小子,看著就不順眼。」

  劉備笑了:「袁術不順眼,孫堅順眼就行。」

  他站起來,往外走。

  「走,去中軍大帳。」

  雨還在下。

  劉備走進中軍大帳的時候,袁紹正坐在案前,看著一份文書。他抬頭,看見劉備,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文書。

  「玄德?」

  劉備拱拱手:「盟主。」

  袁紹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他袍子上還有酒漬,沒換,已經幹了,留下一片暗色。

  「坐。」袁紹指了指旁邊的蓆子。

  劉備坐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袁紹先開口:「曹孟德走了。」

  「玄德。」袁紹說,「你來幹什麼?」

  劉備從懷裡掏出一份文書,放在案上。

  「我想調去魯陽。」

  袁紹接過去,掃了一眼。是請調文書,請求把益州軍調往魯陽駐軍。

  他看完,放下,沉默了一會兒。

  「孫堅給你寫信了?」

  劉備點頭。

  袁紹又沉默了一會兒。

  「魯陽是袁術的地盤。」他說,「公路那人,你知道的。」

  劉備點頭。

  袁紹看著他:「你去了,日子不會好過。糧草、軍械、輜重,他卡你一手,你就難受。」

  劉備說:「我知道。」

  袁紹盯著他,看了很久。

  「玄德。」他忽然說,「在洛陽初見時你就和別人不一樣。」

  劉備沒說話。

  袁紹站起來,走到帳口,看著外面的雨。

  「他們圍著我,敬著我,捧著我,都是為了從我這得到點什麼。官職、地盤、錢財,都有所求。」

  他轉身,看著劉備:「你呢?你求什麼?」

  劉備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看著外面的雨。

  「我求天下太平。」他說。

  袁紹愣了愣,然後笑了。

  「太平?」他搖頭,「這天下,早就不太平了。往後只會越來越亂。」

  劉備沒說話。

  兩人站了一會兒。

  袁紹走回案前,拿起那份請調文書,蓋上自己的印。

  「准了。」他說,「糧草我提前撥給你三個月的,夠你用一陣。你去找橋瑁領,就說我說的。」

  劉備拱拱手:「多謝盟主。」

  袁紹擺手:「別謝我。我欠你的。」

  劉備看著他。

  袁紹低著頭,盯著那份文書,沒抬頭。

  「你走吧。」他說,「趁我還沒後悔。」

  劉備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門口,忽然停住,回頭。

  袁紹還坐在那兒,盯著燭火,一動不動。

  劉備掀開帳簾,走進雨里。

  雨還在下,細細的,冷得刺骨。

  簡雍迎上來,撐著把破傘。

  「大哥,怎麼樣?」

  劉備說:「走吧。還給了糧草三個月,去找橋瑁領。」

  簡雍點頭,轉身要走。

  「憲和。」劉備叫住他。

  簡雍回頭。

  劉備說:「領完糧草,讓兄弟們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出發。」

  簡雍愣了愣:「這麼急?」

  劉備看著雨幕,看著那些連綿的營帳,看著那些在雨里飄著的旗幟。

  「不急不行。」他說,「再待下去,我怕自己也不想打了。」

  簡雍沒再問,轉身跑進雨里。

  劉備站在那兒,淋著雨,很久沒動。

  遠處,曹操的營盤已經空了,只剩些破帳篷和垃圾,在雨里泡著。那些旗幟被雨打濕,垂著頭,貼在旗杆上,像死人穿的喪服。

  他看了很久,轉身走回自己營里。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

  益州營里一片忙碌。士卒們拆帳篷,裝糧草,牽馬,整隊。傷兵被扶上車,躺著,蓋著被子。那些死在滎陽的,已經埋了,墳頭就在營外那片坡地上,一排排,插著木牌。

  劉備站在那些墳前,站了很久。

  張飛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大哥,該走了。」

  劉備點頭,轉身。

  他騎上馬,帶著隊伍,慢慢走出營門。

  走出很遠,他回頭看了一眼。

  酸棗大營還在那兒,旗幟還在飄,炊煙還在升。一切照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往南。

  往魯陽。

  身後,馬蹄聲踏破清晨的寂靜,一下一下,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