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三章 滎陽之戰(下)

  他撥馬擋在曹操前面,青龍刀舞得像輪子,衝上來的騎兵被砍得人仰馬翻。刀光閃過,就有人落馬。再閃過,又有人落馬。

  曹仁扶著曹操,跟著他往外沖。

  一個西涼校尉從側面衝來,矛刺向關羽。關羽頭也不回,青龍刀往後一掃,刀背砸在那校尉臉上,砸得他滿臉開花,從馬上栽下去。

  衝出重圍,回頭看,身後還追著幾十騎。

  關羽勒馬,轉身,獨自面對那些追兵。

  「雲長!」曹操喊。

  關羽沒回頭。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ᴛᴛᴋ.ᴛᴡ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舉刀,雙腿一夾馬腹,迎著那幾十騎衝過去。

  刀光閃爍,慘叫聲此起彼伏。等他衝過那幾十騎,身後已經倒下一片。有的被砍了頭,有的被劈了肩,有的被攔腰斬斷。剩下的幾個勒住馬,不敢追了,互相看著,眼睛裡全是恐懼。

  關羽撥馬回來,刀上血還在滴,滴在地上,滴出一道線。

  「曹公,走。」

  曹操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他們且戰且退,往北跑。

  那邊,劉備帶著親兵也在收攏隊伍。

  張飛渾身是血跑回來,頭髮散著,披頭散髮,像個瘋子。趙雲從另一個方向衝過來,背上甲葉少了幾片,露出裡面的襯布。兩人護在劉備左右。

  「大哥!撤吧!」

  劉備看了一眼戰場。

  曹軍已經潰了,死的死,逃的逃。西涼騎兵還在追殺,步兵也壓上來,黑壓壓一片,像蝗蟲過境。自己的人馬也折損不少,地上躺著幾百具屍體,都是益州老卒,都是跟著他從益州出來的,有的他還能叫出名字。

  他閉了閉眼,睜開。

  「撤。」他說。

  隊伍往北撤。

  徐榮帶著兵追上來,越追越近。他騎著馬,揮舞著刀,嘴裡喊著:「追!別讓他們跑了!」

  他的兵跟著他,嗷嗷叫著往前沖。

  忽然,一騎從斜刺里衝出來,青龍刀劈向徐榮。

  刀來得快,快得像一道光。

  徐榮大驚,急忙舉刀格擋。刀刀相撞,當的一聲巨響,震得他虎口發麻,刀差點脫手。他身子一晃,差點從馬上摔下去,馬也被震得往後退了兩步,差點跪倒。

  關羽一刀沒中,第二刀又到。

  徐榮拼盡全力擋住,刀又被震開,虎口裂了,血流出來,染紅了刀柄。馬又被震退兩步,嘴裡吐著白沫。

  「徐榮!」關羽吼,「拿命來!」

  第三刀劈下來,帶著風聲,帶著殺氣。

  徐榮不敢接了。他撥馬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他的兵愣了愣,也跟著跑,跑得亂七八糟。

  關羽要追,但西涼兵湧上來,把他圍住。他揮刀砍翻幾個,再看徐榮,已經跑遠了,只剩下一個黑點,越來越小。

  他收刀,看著那個遠去的黑點,冷冷哼了一聲。

  徐榮跑出一段,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青袍大將還站在那兒,刀上反射著日光,刺眼。他站在一堆屍體中間,像座山,一動不動。

  徐榮心砰砰跳,手還在抖。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血流了一手,疼得鑽心。

  「撤。」他說,聲音都有點顫,「別追了。」

  西涼兵停住,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慢慢收攏。

  戰場上,屍體鋪了一地。

  有曹軍的,有益州軍的,也有西涼兵的。有的還睜著眼,有的臉被踩爛了,有的手還握著刀,有的抱著馬脖子,人和馬死在一起。

  血滲進土裡,地皮成了暗紅色。踩上去,黏黏的,像踩在爛泥里。斷矛、破旗、碎甲,散得到處都是。一面曹軍的旗插在地上,旗面被撕了半截,剩下的半截在風裡飄,飄得沒精打采。

  幾隻烏鴉落下來,落在屍體上,開始啄。先啄眼睛,軟,好下嘴。一隻烏鴉叼著眼珠飛起來,其他烏鴉叫著追上去搶。

  日頭西斜,把戰場染成暗紅色。

  光線越來越暗,影子越拉越長。

  劉備勒住馬,回頭看。

  張飛跑過來,胳膊上挨了一刀。他自己撕了塊布,一邊跑一邊纏,纏得亂七八糟,布條拖在地上。

  「大哥,點過數了。」他喘著氣,「咱們的人,死了三百七十多,傷的兩百多。還能打的,不到九百。」

  劉備點頭,沒說話。

  趙雲騎馬過來,槍上還滴著血。他臉色有點白,但不是怕的,是累的。右手虎口震裂了,血凝成黑紅色,糊了一手。

  「使君,曹軍那邊更慘。死了兩千多,傷的不計其數。曹孟德中箭了,曹仁護著他,在前頭。」

  劉備催馬往前走。

  走了幾步,看見曹操。

  他坐在路邊一塊石頭上,甲解了一半,露出左肩的傷口。箭拔出來了,但血還在往外滲,把纏著的布染得通紅。曹洪蹲在旁邊,用刀尖挑箭頭。箭頭扎得深,挑一下,血就往外冒一下。

  曹操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汗珠子順著臉往下流,滴在地上。他攥著拳頭,攥得指節發白,一聲不吭。

  曹洪把箭頭挑出來,血噴了他一臉。他趕緊拿布按住傷口,纏了一圈又一圈,纏得緊緊的。曹操悶哼一聲,臉又白了幾分。


  兩人對視。

  曹操咧嘴笑了,笑得很難看。臉上全是汗,還有血,一笑,扯得傷口疼,又皺起眉。

  「玄德。」他說,「讓你看笑話了。」

  劉備沒說話,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並排坐著,看著那些潰兵從身邊走過。有的瘸著腿,一拐一拐的。有的捂著傷口,血從指縫裡往外流。有的揹著死去的同伴,那人耷拉著腦袋,手腳晃來晃去。還有的互相攙著,一步一步往前挪。

  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

  遠處,關羽騎馬過來,下馬,走到曹操面前。

  曹操抬頭看他。

  關羽渾身是血,甲上好幾道刀痕,有的已經砍透了,露出裡面的中衣。但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像座鐵塔。

  「曹公。」他說,「傷勢如何?」

  曹操看著他,忽然笑了。

  「雲長。」他說,「今日救命之恩,操記下了。」

  關羽搖頭:「曹公不必客氣。」

  他頓了頓:「大哥之命。」

  曹操轉頭看劉備。

  劉備還是看著那些潰兵,沒說話。

  曹操轉回頭,又看關羽。

  「你大哥,是個好人。」他說。

  關羽沒答。

  遠處,呂布騎在馬上,看著那些撤退的曹軍和益州軍。

  徐榮騎馬過來,臉色難看。他右手纏著布,布上洇出血來,虎口還在疼。

  「奉先,你不追了?」

  呂布搖頭:「追什麼?你咋不追?。」

  他看著那個遠去的白點,那個使槍的年輕將軍。

  「那人是誰?」

  徐榮搖頭:「不知道,沒見過。但那個使刀的,差點砍了我。」

  呂布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

  他勒轉馬頭,往回走。

  「收兵。」他說,「回去告訴相國,曹劉聯軍,一觸即潰。」

  徐榮跟上去,回頭又看了一眼。

  那些潰兵還在走,越走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暮色里。

  夕陽西下,把戰場染成暗紅色。

  屍體還在地上躺著,橫七豎八,一層疊一層。烏鴉越來越多,黑壓壓落了一片,叫得人心煩。野狗也從遠處跑來,蹲在邊上等著,眼睛發綠。

  血滲進土裡,滲得很深。明年這裡草會特別旺,特別綠。

  遠處,曹操和劉備還坐在那兒。

  曹洪走過來:「大兄,隊伍收攏了,能走的還有兩千多人。咱們撤吧。」

  曹操站起來,身子晃了晃,曹洪扶住他。

  他看著劉備。

  「玄德,你呢?」

  劉備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土是紅的,血染的。

  「撤吧。」他說。

  曹操點頭。

  兩人對視。

  「孟德。」劉備說。

  「嗯?」

  「這一仗,沒白打。」

  曹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啊。」他說,「沒白打。」

  兩人上馬,往北走。

  身後,汴水還在流,嘩嘩的,帶不走血腥味。暮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他們裹進去,裹進那片暗紅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