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棗大營。
曹操衝進了中軍大帳。
袁紹坐在主位上。眼窩深陷，一瞬之間像老了十歲。
帳里還坐著孔伷、張邈、橋瑁、劉岱，一個個低著頭，誰也不說話。
曹操站在門口，掃了一圈，然後走到袁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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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初。」
袁紹抬頭看他，眼睛布滿血絲。
曹操說：「董卓焚燒宮室，劫持天子，遷都西去。此乃天亡之時。」
袁紹沒說話。
曹操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拔高：「戰機在此！董卓西遷，洛陽空虛，徐榮雖守城，不過萬人。我聯軍二十萬，分兵出擊，一路攻汜水，一路取洛陽，一路追董卓，三路齊發，董賊必敗！」
袁紹垂下眼，拿起筷子，夾了塊肉乾，放進嘴裡，慢慢嚼。
曹操盯著他，胸口起伏。
「本初！」他吼，「你聽見我說的嗎？」
袁紹放下筷子，抬眼看他。
「聽見了。」他說，「然後呢？」
曹操一愣。
袁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人離得很近，袁紹比他高半頭，俯視著他。
「孟德。」袁紹說，「你打過仗嗎？」
曹操沒答。
袁紹繼續說：「董卓西遷，留下徐榮守洛陽，李蒙守汜水。那是西涼老卒，打了一輩子仗。你二十萬人，有多少是剛放下鋤頭的農夫？有多少見過血？」
曹操盯著他，眼睛發紅。
「分兵出擊？」袁紹冷笑，「三路齊發？你信不信，徐榮守洛陽，一萬兵能擋你五萬。李蒙守汜水，五千兵能拖你十天。董卓那邊，胡軫、段煨、牛輔，哪個是吃素的？等你打到長安，黃花菜都涼了。」
曹操腮幫子咬得咯嘣響。
「那就這麼看著？」他聲音沙啞，「看著他燒洛陽，挖皇陵，殺你全家？」
袁紹臉色一僵。
帳里死一般的寂靜。
孔伷縮了縮脖子。張邈低下頭。橋瑁摸著鬍子的手停住了。
袁紹盯著曹操，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很快，那東西沉下去，沉到看不見的地方。
「孟德。」他聲音平靜得出奇，「我是盟主。我要為二十萬大軍負責。」
曹操笑了，笑得很難看。
他轉身，走到案邊，一把抓起案上的酒碗，往地上狠狠一砸。
啪！
碗碎成幾瓣，酒濺了一地。
帳里所有人都抬起頭。
曹操拔劍，一劍砍在案上。劍刃砍進木頭，卡住了。他拔出來，又砍一劍，再砍一劍。
咚！咚！咚！
每砍一劍，他就吼一句：
「舉義兵而遲疑！使賊得計！深為痛恨！深為痛恨！深為痛恨！」
三劍砍完，案上多了三道深深的砍痕。
他收劍，喘著粗氣，掃了一圈帳里的人。
沒人敢看他。
袁紹站在那兒，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曹操轉身，大步往外走。走到帳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頭。
角落裡，劉備站在那兒，靠著帳壁，抱著胳膊。
兩人對視。
曹操看著他，眼睛裡燒著火。
劉備也看著他，眼睛很靜。
只是一眼。
曹操掀開帳簾，大步走出去。
帳簾落下，呼的一聲響。
劉備慢慢站直，看著那扇晃動的帳簾。
公孫瓚走過來，壓低聲音：「玄德，你。。。」
劉備抬手，止住他。
「憲和。」他叫了一聲。
簡雍從旁邊走過來。
劉備說：「咱們有多少騎兵？」
簡雍一愣，馬上反應過來：「一千五百騎。」
劉備點頭，往外走。
公孫瓚一把抓住他胳膊：「玄德！你瘋了？」
劉備回頭看他。
公孫瓚壓低聲音：「曹操那是去送死！徐榮、李蒙守著城關，他五千人攻得進去？你跟著去幹什麼？」
劉備看著他，沒說話。
公孫瓚盯著他，手上的勁鬆了松。
「師兄。」劉備說，「吾乃漢室宗親。」
他轉身，大步走出帳。
外面風大，颳得旗幟獵獵響。
劉備穿過營地，大步往自己營盤走。關羽、張飛跟上來，一左一右，什麼也沒問。
進了益州營，劉備直接走進中軍帳。
「雲長。」
「在。」
「把所有騎兵集結起來。」劉備說，「一千五百騎，帶十天乾糧。半個時辰後出發。」
關羽抱拳：「是。」轉身出去。
張飛被留守怕了，趕緊湊過來：「大哥，俺呢？」
劉備看他一眼：「你也去。」
張飛咧嘴笑了，轉身就跑，邊跑邊喊：「俺去備馬！」
帳外傳來馬蹄聲。關羽已經在集結騎兵，一千五百騎，從各營帳牽出來，在校場上列隊。馬打著響鼻，馬蹄刨地，鞍轡嘩啦響。
劉備站在那兒看著。
遠處，曹操營里也在動。曹仁曹洪帶著人，正在整隊。那五千兵，衣甲不齊，兵器五花八門，但一個個挺著胸，握著矛，看著曹操。
曹操騎在那匹黃驃馬上，正對著他們說話。風大，聽不清說什麼，但那些兵忽然齊聲吼了一句，聲音震天。
劉備看了一會兒，轉身。
簡雍站在他身後。
「憲和。」
「嗯。」
「你留下。」劉備說，「看好留下計程車卒，和各營保持聯絡。有什麼事，派人報我。」
簡雍點頭：「明白。」
劉備翻身上馬，接過關羽遞來的韁繩。
他勒馬轉頭，看向旁邊。
公孫瓚站在不遠處，身後跟著嚴綱和幾十個親兵。他看著劉備，臉上表情複雜。
劉備催馬過去，在他面前停住。
「師兄。」
公孫瓚看著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劉備說：「保重。」
他勒轉馬頭，往校場走。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一個人從公孫瓚身後跑出來，大步追上來。那人身材魁梧，穿著亮銀甲，提著杆長槍。
趙雲。
他跑到劉備馬前，單膝跪地。
「劉使君！」
劉備勒住馬。
公孫瓚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趙雲說：「使君願隨曹將軍西進，追擊董賊，雲。。。願隨使君同往！」
他說著，轉向公孫瓚，重重磕了個頭。
「將軍！雲追隨將軍多年，將軍待雲恩重如山。今日雲想隨劉使君西進，請將軍恩准！」
公孫瓚站在那裡，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看著趙雲，看著劉備，看著那些正在集結的益州騎兵，看著遠處曹操營里那些破衣爛衫卻挺直腰杆的兵。
風颳過來，吹得他衣袍獵獵響。
他忽然抬手，揮了揮。
「去吧。」他聲音沙啞，「不用回來了。」
趙雲抬起頭，眼眶紅了。
他又重重磕了個頭，額頭撞在凍硬的土地上，咚的一聲。
「謝將軍！」
他站起來，轉身大步走向劉備的馬後，翻身上了親兵牽來的那匹白馬。
劉備看著趙雲，又看向公孫瓚，對著公孫瓚拱了拱手。
公孫瓚已經轉過身，背對著他們，看著遠處那些白馬義從的旗幟。嚴綱站在他身邊，臉色也很難看。
劉備沒說話。
他勒轉馬頭，往校場走。
一千五百騎已經列好隊。關羽在最前面，青龍刀插在地上，刀身反著冷光。張飛扛著丈八蛇矛，站在關羽旁邊，咧嘴笑。
劉備策馬走到隊前，掃了一眼那些兵。
都是老卒，從屍堆里爬出來的。臉上有疤，眼神狠，握著韁繩的手粗得像樹皮。
他沒說話。
只是拔劍，往西一指。
馬蹄聲響起，一千五百騎像條黑色的龍，湧出營門，往西奔去。
趙雲策馬跟在隊伍里，回頭看了一眼。
公孫瓚還站在那兒，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轉回頭，握緊韁繩，雙腿一夾馬腹，跟上前面的隊伍。
遠處，曹操的五千人已經出發了，走在前面，揚起一路塵土。
劉備追上曹操，兩馬並行。
曹操轉頭看他。
劉備也看他。
風從西邊刮過來，帶著燒焦的味道。
洛陽方向的天邊，濃煙還沒散，黑壓壓的，像塊巨大的雲，壓在地平線上。
曹操轉回頭，看著前方。
「玄德！」他說。
「嗯！」
兩人對視，一切盡在不言中。
兩匹馬繼續往前跑，並肩跑，跑在那五千破衣爛衫的兵前面，跑在那一千五百鐵甲騎兵前面。
往西。
往洛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