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一,洛陽。
天還沒亮,西涼兵就開始砸門。
張屠戶是被砸門聲驚醒的。他翻身坐起來,聽見外面有人在喊:「開門!開門!」聲音粗野,帶著涼州口音。他媳婦縮在牆角,抱著兩個孩子,眼睛瞪得溜圓。
門被踹開了。
三個西涼兵衝進來,滿身酒氣,手裡拿著刀。領頭那個掃了一眼屋裡,指著張屠戶:「你,出來。」
張屠戶哆嗦著站起來:「軍爺,小的做小本生意的,沒錢。。。」
「誰要你錢?」領頭的咧嘴笑了,「董相國有令,遷都長安。你們這些賤民,全得跟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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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屠戶愣住了。遷都?長安?
「快點!」領頭的刀一揮,「收拾東西,半個時辰後出門。晚一步,砍了你。」
三個兵走了,又去砸下一家。
張屠戶站在屋裡,渾身發抖。媳婦撲過來,抓住他胳膊:「當家的,咋辦?」
他沒回答。
外面,砸門聲此起彼伏,孩子的哭聲,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哀求,混成一片。
半個時辰後,街道上擠滿了人。西涼兵騎著馬,拿刀趕著他們往西走。走慢的,一刀背抽在背上,走不動的,一刀砍了,屍體拖到路邊。
張屠戶挑著擔子,一頭是孩子,一頭是鋪蓋捲兒。媳婦跟在旁邊,手裡攥著兩個窩頭。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家那間破屋,眼淚流下來。
「別看了。」張屠戶說,「走吧。」
隊伍往西走,越走越長,像條灰黑色的蛇,慢慢爬向地平線。
同日午時,南宮。
董卓站在嘉德殿前,看著那些往殿裡搬東西計程車卒。金銀、絹帛、玉器、銅器,一箱箱往外抬,裝上車,車一輛接一輛排成長隊。
李儒走過來:「明公,宮室都搬空了。」
董卓點頭,看向那些殿宇。嘉德殿、崇德殿、德陽殿,一座座高大巍峨,飛簷斗拱,金碧輝煌。
「燒了。」他說。
李儒一愣:「明公,這些都燒了?」
「燒。」董卓轉身,「不然留著給關東那幫人住嗎?」
火把扔進去。
先是嘉德殿,火舌舔著帷幔,舔著木柱,舔著藻井。濃煙騰起來,黑滾滾的,遮了半邊天。然後是崇德殿,德陽殿,一座接一座,燒成一片。
火越燒越大,噼啪響,像放鞭炮。
李儒忽然想起什麼,湊近一步:「明公,袁隗那邊。。。」
董卓腳步停了。
他轉過頭,臉上的橫肉顫了顫。
董卓沉默了一會兒。
「抓了。」他說,「全抓了。」
李儒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董卓叫住他。
李儒回頭。
董卓看著那沖天的火焰,肥厚的嘴唇動了動。
「一個不留。」
董卓騎上馬,往城外走。他沒有走遠。畢圭苑在洛陽西郊,離城二十里,亭台樓閣,水榭池塘,是先帝們夏天避暑的地方。現在成了他的行營。
他站在畢圭苑最高的那座閣樓上,回頭看了一眼。
洛陽城裡,火焰沖天,濃煙蔽日,燒得半邊天都紅了。但城牆上還有旗幟,城門還有兵。徐榮的兵,李蒙的兵,整整齊齊駐紮在城外大營里。
「明公。」李儒走上閣樓,「徐榮那邊安排好了。」
董卓沒回頭:「怎麼說?」
「他帶一萬人,守洛陽以東。李蒙帶五千,守汜水關。段煨守華陰,胡轄守陝縣。關東軍敢來,一層層扒他們的皮。」
董卓點點頭,終於轉身,走下閣樓。
「那些百姓呢?」他問。
「已經出城了。往西走,一天二十里,慢慢挪。」
「讓他們挪。」董卓說,「到了長安,有的是活干。」
他走進閣樓里,坐下來,端起酒碗。
「關東那幫人。」他喝了一口,「現在該知道,誰才是這天下的主了。」
二月廿二,黎明。
袁府的門是被撞開的。
袁隗坐在正堂里,穿著朝服,戴著進賢冠,手邊放著那根用了三十年的鳩杖。他聽見外面的喊叫聲、哭聲、刀砍進骨頭的聲音,臉上沒什麼表情。
門被踹開。一群西涼兵衝進來,刀上還滴著血。
領頭的是個校尉,臉上有道疤,眼睛像狼。他掃了一眼堂里,看見袁隗端坐著,愣了一下。
「袁太傅?」
袁隗抬眼看他,沒說話。
校尉往前走了兩步,忽然拱手,行了個禮。行完禮,他直起身,對旁邊的兵說:「送太傅上路。」
刀光一閃。
袁隗的頭落在地上,滾了兩滾,眼睛還睜著,看著那根鳩杖。
外面,袁府里已經成了血海。袁基被砍死在院子裡,屍體泡在血里。袁家的女人、孩子,一個接一個倒下。有個七八歲的男孩躲在井裡,被撈出來,一刀砍了腦袋。有個女人抱著嬰兒跑,追上的兵一刀捅穿兩個。
哭聲、慘叫、求饒,混成一片。
一個時辰後,袁府安靜了。
西涼兵抬著箱子往外走,箱子裡裝著金銀細軟。屍體堆在院子裡,堆成小山,血流出門檻,順著台階往下淌,淌進街邊的水溝。
校尉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燒了。」
火把扔進去。袁府燒起來,燒得比宮室還旺。
二月廿六,洛陽城外。
張屠戶已經走了五天。
他挑著擔子,一步一步往前挪。腳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粘在鞋上,每走一步都疼。兩個孩子躺在擔子裡,餓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媳婦跟在旁邊,臉色蠟黃,嘴唇乾裂。
路邊躺著屍體。一具接一具,有的還睜著眼,有的已經被野狗啃得不成樣子。
一個老太太坐在路邊,抱著死了的兒子,哭得沒聲了。西涼兵騎馬過去,一刀砍在她脖子上,她倒下,壓在兒子身上。
「走!」那兵吼,「別停!」
張屠戶低頭,繼續走。
他不敢看。
身後,洛陽城還在燒。燒了五天五夜,火還沒滅。濃煙像根巨大的柱子,直衝雲霄,幾十里外都能看見。但城牆還在,城門緊閉,城頭還有旌旗。
那是徐榮的兵,守著那座空城。
旁邊一個老頭忽然站住,往東邊看。東邊是他的家,洛陽城裡的家。雖然破,但住了三十年。
西涼兵的馬鞭抽在他背上:「走!」
老頭踉蹌兩步,倒下。他趴在地上,臉埋在土裡,不動了。
沒人管他。隊伍從他身邊繞過去,繼續走。
二月廿七,酸棗大營。
訊息是傍晚到的。
一個斥候跑進大營,馬都跑吐了,嘴邊的白沫子糊成一片。他翻身下馬,踉蹌著衝進中軍大帳。
袁紹正和孔伷喝酒。兩人坐得很近,笑得客氣。斥候撲進來,單膝跪地,喘得說不出話。
「報。。。報。。。洛陽。。。」
袁紹皺眉:「洛陽怎麼了?」
斥候深吸一口氣:「董卓。。。燒了洛陽。。。」
帳里靜了。
孔伷手裡的酒碗掉在地上,酒灑了一地。
「什麼?」袁紹站起來。
斥候說:「董卓逼天子遷都長安,把洛陽宮室全燒了。宗廟、官府、民宅,全燒了。還逼著百姓往西走,不走就殺。路上死了無數,屍體堆成山。」
袁紹臉色發白,手攥著劍柄,攥得指節發青。
斥候低著頭,繼續說:「還有。。。袁太傅他。。。」
袁紹猛地盯著他:「我叔父怎麼了?」
斥候抬起頭,嘴唇哆嗦:「董卓。。。殺了太傅全家。袁基大人,還有族中老幼男女。。。一個沒留。」
帳里死一般的寂靜。
袁紹站在那裡,像被人抽走了魂。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手鬆開劍柄,又攥緊,攥得咯咯響。
孔伷捂著嘴,差點吐出來。張邈別過頭,不敢看。橋瑁摸著鬍子的手在抖。
帳簾掀開,袁術大步走進來。他臉漲得通紅,眼睛瞪得像要吃人,直直盯著那個斥候。
「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斥候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袁太傅。。。全族。。。都。。。」
袁術一腳踹翻旁邊的案幾,酒碗碎了一地。
「董卓!」他吼,聲音都變了,「董卓!!!我操你祖宗!!!」
他拔劍往外沖,被身後的部將死死抱住。
「放開我!我要殺了他!殺了他!」
袁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看著帳外,眼睛空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