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風沒停。
趙雲躺在帳里,翻來覆去睡不著。旁邊幾個同帳的軍卒已經打起鼾,呼嚕聲一高一低,像拉鋸。
他睜著眼,盯著帳篷頂。
白天的事老在腦子裡轉。
益州營那個營盤,壕溝三道,深得能陷馬,箭塔八座,位置刁,互相能照應,帳篷排得跟棋盤似的,橫平豎直,通道寬得能跑車。巡哨一刻一換,換下來的也不歇著,就地坐著,眼睛還盯著外頭。
他在幽州待了幾年,見過不少營盤。公孫瓚的算嚴整的,但跟這個比。。。
還有那個人。
劉備劉玄德。
三十來歲,身高八尺,穿著尋常的玄色布袍,站在那兒不顯山不露水。但說話時眼睛看著你,不躲不閃,溫和里藏著點什麼。他看自己的時候,那眼神。。。
趙雲又翻了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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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嚕聲還在響。
他索性掀開被子,披上外衣,輕手輕腳出了帳。
外面冷。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他把衣領緊了緊,往營地邊緣走。
白馬義從的營盤扎得緊,帳篷一排排,馬拴在避風處,蓋著氈子。值夜計程車卒看見他,點點頭,沒攔。
他走到營邊,站住,往西看。
那邊,益州營的方向,燈火通明。
不是幾盞燈,是一片。火把插在箭塔上,照得周圍亮堂堂的。巡哨的人影走來走去,一隊接一隊,隔一會兒就有一隊從營門過。壕溝邊也有人守著,蹲著,手裡握著矛,盯著外頭的黑暗。
整肅得像白天。
趙雲看著,出了神。
「睡不著?」
身後傳來聲音。
趙雲回頭。公孫瓚披著件厚氅,站在幾步外,手裡提著個酒葫蘆。
「將軍。」趙雲行禮。
公孫瓚擺擺手,走過來,跟他並排站著,也往那邊看。
「我也睡不著。」公孫瓚說,「年紀大了,覺少。」
趙雲沒接話。
公孫瓚擰開酒葫蘆,喝了一口,遞給趙雲。趙雲接過來,也喝了一口。酒辣,嗆得喉嚨發熱。
公孫瓚看著那邊益州營,忽然問:「子龍,你覺得劉玄德此人如何?」
趙雲沉吟了一下。
「治軍嚴整。」他說,「待人謙和,是個英雄。」
公孫瓚笑了。
「他是我師弟。」公孫瓚說,「當年在緱氏山,跟著盧師求學。那時候他才十五六歲,瘦瘦高高的,但說話做事,比那些二十多歲的還穩。」
趙雲聽著。
「盧師喜歡他,我們都看得出來。」公孫瓚又喝了一口酒,「有一回,盧師讓他幫忙打理花草,他隨口吟了幾句詩,把盧師樂得。。。」
公孫瓚頓了頓,搖搖頭。
「那時候我就知道,這小子不簡單。」
趙雲看著那邊燈火,沉默了一會兒,問:「將軍,劉使君在益州的事,您知道多少?」
公孫瓚想了想。
「聽說了不少。」他說,「殺豪強,分田地,設常平倉,百姓稱頌。聽說他把益州的鹽鐵都收歸官營,一年能入萬萬錢。」
趙雲沒說話。
他看著那邊燈火,心裡想著:殺豪強,分田地,平叛亂,收鹽鐵。。。這才一年多的工夫。
公孫瓚拍拍他肩膀。
「想什麼呢?」
趙雲回神,搖搖頭:「沒什麼。只是覺得。。。劉使君是個做實事的。」
公孫瓚笑了,笑著笑著,嘆了口氣。
「是啊,做實事的。」他說,「這年頭,嘴上說大義的多,真做實事的少。」
兩人站了一會兒,風越來越大。
公孫瓚把酒葫蘆收回懷裡,說:「回去睡吧。明天還要操練。」
趙雲點頭,跟著他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又看了一眼。
那邊,益州營的燈火還亮著,照得半邊天都泛著光。
遠處益州營中軍帳里,火盆燒得正旺。
劉備坐在案前,看著簡雍剛送來的各營動靜簡報。關羽坐在一旁,閉著眼養神。張飛蹲在火盆邊,拿根木棍撥炭,撥得火星子直濺。
簡雍站在地圖前,手指點著那幾個大營的位置。
袁術那邊,他那個部將出去了一趟,往東邊去了,不知道是去哪兒。」
劉備抬頭:「東邊?」
「東邊是橋瑁的營。」簡雍說,「橋瑁跟袁紹走得近,袁術的人去找他幹什麼?」
劉備想了想:「不是去找橋瑁。」
「那是。。。」
「去找韓馥的人。」劉備說,「韓馥的人駐在橋瑁營邊,袁術想拉攏他。」
簡雍恍然,點頭記下。
張飛撥著炭,忽然問:「大哥,明天那個盟主,到底誰當?」
劉備看他一眼:「你猜呢?」
張飛撓頭:「俺猜。。。袁紹?他兵最多。」
「還有呢?」
「還有。。。他名聲大,四世三公。」
劉備點頭:「差不多。」
張飛咧嘴笑了:「那俺猜對了。」
關羽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簡雍又道:「大哥,明天大會,必有風波。咱們怎麼辦?」
劉備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放下。
「我不爭。」他說。
簡雍點頭。
關羽問:「大哥覺得誰會爭?」
劉備想了想:「袁術肯定要爭。孔伷、張邈那幾個,看風向。橋瑁向著袁紹。韓馥不來,但他與袁紹親密,多半也向著袁紹。」
「那結果定了?」張飛問。
「結果定了。」劉備說,「過程不會好看。」
張飛咧嘴:「那咱們就看著?」
劉備看他一眼,笑了。
「看著。」他說,「看著就夠了。」
帳外傳來腳步聲,巡哨的又過了一隊。腳步聲整齊,踏在地上,悶悶的。
劉備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往外看。
遠處,公孫瓚營里的燈火已經暗了大半,只剩幾盞值夜的還亮著。袁紹營里還熱鬧,隱隱有笑聲傳來。袁術營里安靜些,但偶爾能聽見罵人的聲音。
他看了兩眼,放下帘子,走回來。
「都睡吧。」他說,「明天有事。」
張飛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往外走。關羽也起身,跟簡雍點點頭,出去了。
帳里只剩劉備一個人。
他坐回案前,又看了一眼簡雍留下的那份簡報。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營的動靜,誰跟誰說話,誰去了哪兒,誰發了脾氣。
他看了一會兒,把簡報折起來,塞進懷裡。
火盆里的炭慢慢暗下去。
他吹熄了燈,躺下。
帳外,風還在刮,呼呼地響。
遠處,趙雲躺回帳里,還是睡不著。他看著帳篷頂,腦子裡轉著那些事。
益州的營盤,益州的鹽鐵,益州的常平倉,劉備看自己的眼神。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