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設在袁紹大營正中那座最大的帳里。
帳是真大，能容下二三百人。地上鋪著氈毯，四周插滿火把，照得亮堂堂的。正中間擺了一排排案幾，上面堆著肉、酒、果子，肉是烤好的羊腿，酒是壇裝的濁酒，果子是些干棗柿餅，在冬夜裡算是難得的排場。
劉備到的時候，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
他站在門口掃了一眼，袁紹坐在主位，正跟旁邊一個文士說話，袁術坐在左側上首，手裡端著酒碗，眼皮都不抬，孔伷、張邈、橋瑁幾個坐在下首，互相敬酒，笑得客氣，曹操坐在角落裡，正跟曹洪低聲說著什麼。
公孫瓚還沒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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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帶著張飛走進來。張飛個頭大，往門口一站，遮了半邊光。帳里不少人抬頭看。
袁紹站起來，笑容滿面：「玄德來了！快，這邊坐。」
他指了指右側上首的位置，空著的，就在袁術對面。
劉備拱拱手，走過去坐下。張飛站在他身後，像座鐵塔。
袁紹舉杯：「諸公舉義兵，共討國賊，此乃天下大義。紹雖不才，願為諸公前驅。」
話說得漂亮，聲音也洪亮，滿帳都聽得見。
眾人紛紛舉杯，正要附和。。。
「前驅？」
一聲冷笑從左側傳來。
袁術端著酒碗，看都沒看袁紹，低頭對身旁的部將說：「他是想當盟主吧。」
聲音不大，但帳里安靜，周圍幾人都聽見了。
氣氛僵住。
袁紹臉上的笑容頓了頓，但很快恢復過來。他哈哈一笑：「公路說笑了。來，諸公，滿飲此杯！」
他一仰頭，幹了。
眾人跟著幹了。
劉備也幹了。他放下碗，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
是曹操。
曹操坐在角落裡，端著酒碗，眼睛卻直直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有話。
過了一會兒，曹操端著酒碗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劉備旁邊。
「玄德。」他壓低聲音。
劉備側頭。
曹操往袁紹那邊努了努嘴：「你看袁本初如何？」
劉備微笑：「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自是眾望所歸。」
曹操挑眉，盯著他：「你真這麼想？」
劉備不答，只是舉起酒碗，對他示意。
曹操笑了，笑得意味深長。他也舉起碗，兩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張飛站在後面，看著這兩人，撓了撓頭。
那邊，袁術還在跟部將說話，聲音時高時低。高的時候，能聽見「糧草」「兵多」「憑什麼」幾個詞，低的時候，就只剩嗡嗡聲。
孔伷舉著碗走過來，向袁紹敬酒。張邈也跟著，嘴裡說著「本初兄辛苦」「全仗本初兄主持大局」之類的話。袁紹笑著應對，一碗接一碗地喝。
橋瑁沒動，坐在原位，慢條斯理地啃著羊腿。他就是那個偽造京城三公書信、首倡義兵的人，四十來歲，留著三縷長須，看起來像個文士。
劉備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
帳簾掀開，公孫瓚大步走進來。他穿著便服，沒帶甲，身後跟著嚴綱。
「來晚了來晚了！」公孫瓚抱拳，「路上遇見個熟人，說了幾句話。」
袁紹笑道：「伯圭兄來得正好，酒肉還多著呢。」
公孫瓚掃了一眼，看見劉備，點點頭，在劉備旁邊坐下。嚴綱站在他身後，跟張飛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公孫瓚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抹抹嘴，低聲對劉備說：「我來的時候，看見袁術的人在外頭跟袁紹的人吵架。」
劉備側耳。
「爭什麼？」
「爭糧草。」公孫瓚壓低聲音，「袁術說他的糧被袁紹扣了，袁紹的人說沒扣，是路上耽擱了。吵得凶，差點動手。」
劉備沒說話。
公孫瓚又道：「玄德，袁紹、袁術兄弟不和，這盟主之位，怕是要爭一爭。」
劉備點頭：「師兄看得明白。」
兩人不再說話，各自喝酒。
帳里越來越熱鬧。孔伷喝多了，拉著張邈的手，絮絮叨叨說著什麼，橋瑁還在啃羊腿，啃得滿手是油，袁朮忽然站起來，帶著部將往外走，經過袁紹面前時，連招呼都沒打。
袁紹臉上還掛著笑，但那笑有點僵。
曹操又湊過來，低聲對劉備說：「看見沒？這就叫兄弟。」
劉備看他一眼，沒接話。
曹操也不在意，自顧自喝了口酒，又道：「玄德，你猜這盟主最後是誰？」
劉備想了想，說：「袁本初。」
曹操挑眉：「你這麼肯定？」
劉備點頭：「他兵最多，地盤最大，名聲最響。不讓他當，這盟就散了。」
曹操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玄德，你比我以為的還要聰明。」
劉備搖頭：「怎麼孟德原本以為我很笨嗎？」
曹操又笑，笑著笑著，站起來，拍拍劉備肩膀：「沒有沒有，改日再聊。」
他走回自己角落，繼續跟曹洪說話。
帳外，天已經完全黑了。風颳起來，吹得帳篷嘩嘩響。
公孫瓚喝完最後一碗酒，站起來：「玄德，走不走？」
劉備也站起來：「走。」
兩人帶著張飛、嚴綱，出了大帳。
外面冷，風直往脖子裡灌。公孫瓚緊了緊領口，邊走邊說：「明日怕是要議推盟主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劉備說：「看著辦。」
公孫瓚看他一眼，笑了：「你小子，還是那副德行。」
兩人走到岔路口，公孫瓚往東，劉備往西。
「師兄慢走。」
「嗯。有事派人來找我。」
兩人各自回營。
劉備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看。
遠處袁紹的大帳里，燈火通明，人影晃動。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在笑，亂鬨鬨的。
他看了兩眼，轉身繼續走。
張飛跟上來，憋了一路，終於忍不住問：「大哥，那個曹孟德，咋老找你說話？」
劉備白了張飛一眼說：「我坐他旁邊，他不找我說話，和誰說話。」
張飛撓頭：「嘿嘿，俺是覺得那曹孟德看著不像好人。」
劉備笑了笑，沒答。
風又刮起來，颳得旗幟獵獵響。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巡邏的騎兵從旁邊跑過，領頭的小校看見劉備，勒馬行禮。
劉備擺擺手，讓他們過去。
回到自己營里，關羽還站在中軍帳外等著。看見劉備回來，他迎上來：「大哥，怎麼樣？」
劉備說：「還行。」
兩人進帳。簡雍已經在裡面了，案上攤著白天畫的那張地圖。
劉備坐下，簡雍遞過一碗熱水。他接過來，喝了一口，說：「要推盟主了。」
關羽皺眉：「這麼快？」
「不快了。」劉備放下碗，「再拖下去，董卓那邊都安穩了。」
簡雍問：「大哥，咱們怎麼辦？」
劉備看著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沉默了一會兒。
「靜觀其變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