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簡雍就出去了。
劉備沒問他去哪，只說了句「小心點」。簡雍點點頭，披了件普通士卒的短褐，混在運糧的民夫里，往聯軍大營那邊去了。
日頭慢慢升起來，灰雲散了點，露出些淡白的天光。
快到午時，簡雍回來了。他直接進帳，從懷裡掏出幾張紙。不是紙，是帛，疊得方方正正。攤開在案上，是一幅手繪的地圖。
劉備湊過來看。
圖上標得細：各營位置、大小、轅門朝向、糧草囤積處，甚至哪裡有水井、哪裡有馬廄，都用小字標著。
「說說。」劉備坐下。
簡雍指著圖，一個一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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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渤海太守，自稱五萬，實際三萬出頭。營盤最大，從那邊河套一直漫到土坡下頭，占了十來里。武將顏良文丑沒來，身邊就幾個校尉。自家大將沒有出現，這應該不是他的全部實力。」
劉備點點頭。
「袁術，後將軍，南陽太守，帶兵兩萬，糧草堆了三百多車。營里亂，士卒賭博酗酒，隔著老遠都能聽見吵。這人態度倨傲，我去的時候正趕上他巡營，騎匹白馬，前後跟著幾十個親兵，眼皮都不帶抬的。部將紀靈沒來，領兵的是幾個無名校尉。」
簡雍頓了頓，手指移到東南角。
「曹操，五千人，昨兒大哥見過了。曹洪曹仁夏侯惇夏侯淵都在，親自帶兵操練。營里窮，但士氣高，曹仁這會兒正教新兵練矛，一板一眼，沒半點馬虎。還有個叫衛茲的，一身文士打扮，像是個謀士。」
劉備看著圖上那個小小的營盤，沒說話。
簡雍繼續：
「公孫瓚，奮武將軍，三千白馬義從。騎兵精銳，馬拴得齊，料草堆得規矩。我去的時候，正趕上他們操練騎射，一個年輕司馬帶隊，騎術了得，箭箭中靶。就是昨兒跟公孫瓚來的那個，趙雲。嚴綱、單經兩位大將都帶在身邊，大概拿出了大部分的實力。」
劉備眼睛亮了一下。趙雲吶，我心心念念的趙雲吶。我的好師兄，對不住了，我看趙雲在你那也沒多大用處，不如就便宜便宜兄弟我吧。
「孔伷，豫州刺史，帶兵五千。營盤規整，但士卒懶散，曬太陽的曬太陽，打瞌睡的打瞌睡。這人是個文官，不太會打仗。」
「張邈，陳留太守，帶兵八千。他的地盤，糧草供應方便，營里存糧堆得高。但布局亂，帳篷擠帳篷，路都走不通。」
劉備看著圖上張邈的營盤，心中盤算要不要派人去打聽一下典韋現在是否在張邈軍中。
「橋瑁，東郡太守，帶兵五千。」簡雍手指點了點，「就是這人偽造京城三公書信，首倡義兵。營盤不大，但扎得緊，轅門口插著討逆大旗，迎風飄揚。」
劉備看著那面旗的位置，問：「韓馥呢？」
「冀州牧韓馥沒親至，但派人送了口信，承諾供應糧草。他的人住在袁紹營邊，一個小帳篷，沒什麼動靜。」
簡雍說完，退後一步。
劉備盯著地圖看了很久。
關羽和張飛不知什麼時候也進來了，站在一旁，沒出聲。
帳里安靜，只有火盆里炭偶爾噼啪一聲。
劉備忽然抬頭，看向關羽：「雲長，記下這些。」
關羽點頭。
「將來或許有用。」劉備說。
關羽又點頭，眼睛在地圖上掃了一遍，目光在每個標記上停一停。他沒拿筆，就那麼看，看了小半刻鐘，然後閉上眼。
再睜眼時，他說：「記下了。」
張飛湊過來：「雲長，你真記下了？那麼多？」
關羽沒理他。
劉備笑了笑，起身往外走。走到帳門口，他停住，回頭對簡雍說：「憲和，這兩天辛苦點，各營有什麼動靜，隨時報我。」
簡雍拱手：「明白。」
劉備掀開帳簾出去了。
張飛跟出來，湊到他身邊：「大哥，咱去哪兒？」
「隨便走走。」劉備說。
兩人一前一後，在營里轉。士卒看見他，紛紛行禮。劉備擺擺手，讓他們繼續忙自己的。
走到營門邊，他站住，往外看。
遠處聯軍大營里，各色旗幟飄著，在灰白的天光里看得分明。最大那面是袁紹的，紅底黑字，老遠就能看見。旁邊稍小些的是袁術的，黃底紅邊，張揚得很。再遠些，公孫瓚的白馬旗、曹操的曹字旗、橋瑁的討逆旗。。。一面挨著一面，密密麻麻。
張飛順著他的目光看，忽然說：「大哥，你說這麼多部隊，真打起來得怎麼指揮啊？」
劉備沒答。
遠處，袁術營里傳來一陣喧譁，像是有士卒在打架。罵聲、起鬨聲、還有碗摔碎的聲音，飄了好遠。
隔著一片空地，曹操營里卻是另一番景象。曹仁站在佇列前，手裡提著根木棍，一個個糾正新兵的矛法。那些士卒穿著破舊的衣裳，但一個個挺直腰杆，跟著他的口令出矛、收矛、再出矛。
公孫瓚營里，趙雲正帶著白馬義從跑圈。騎兵繞營飛馳，馬蹄聲悶雷似的滾過地面，帶起一路煙塵。跑完圈，又練射箭，馬跑著，人站著，箭嗖嗖射出去，扎在草靶上，扎得密密麻麻。
劉備看了很久。
張飛等得有點不耐煩，又不敢催，只好在旁邊踱步。
終於，劉備轉身往回走。
「大哥，咱回去幹嘛？」
「收拾收拾。」劉備說，「準備明日議事。」
「那咱帶多少人？」
「就咱倆。」劉備看他一眼，「怎麼，你怕？」
張飛咧嘴笑了：「怕？俺張飛怕過誰？」
劉備也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
「益德。」
「嗯？」
「剛才那話，別往外說。」
張飛愣了愣，反應過來他指的是什麼，重重點頭：「大哥放心，俺嘴嚴。」
劉備拍拍他肩膀，走了。
遠處，趙雲帶著白馬義從又跑完一圈。他勒住馬，往益州營這邊看了一眼。
那邊，兩個身影正走回中軍帳，一前一後，步子不緊不慢。
趙雲看了兩眼，收回目光，繼續帶隊操練。
馬蹄揚起塵土，很快把他的身影遮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