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正月。
正月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似的。
簡雍搓著手鑽進帳里時,劉備正蹲在火盆邊烤火。盆里炭燒得紅,映得人臉發燙。
「大哥,到了。」簡雍說,「酸棗,二十里外。」
劉備站起來,走到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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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灰濛濛的,雲壓得低。遠處有炊煙,一片連著一片,漫了半邊天。那就是諸侯聯軍的營寨了。大大小小,綿延幾十里,像條趴在地上的巨蟒。
關羽站在一旁,眯著眼看。
張飛湊過來:「大哥,咱紮營?」
「扎。」劉備說,「找個高地,離他們三里,別太近也別太遠。」
關羽領命去了。不到半個時辰,益州兵的營盤就動起來,挖壕溝的挖壕溝,立箭塔的立箭塔,帳篷一排排支起來,像拿尺子量過似的齊整。
簡雍站上旁邊土坡,往遠處望。望了一會兒,跳下來。
「大哥,看清楚了。」
「說。」
「袁紹的營盤最大,從那邊河套一直漫到山腳,少說十里。」簡雍指著東北方向,「但布局亂,帳篷擠帳篷,路彎彎繞繞。士卒走來走去,沒個規矩。轅門口堆著糧車,堵了半邊道,也沒人管。」
劉備沒說話。
「袁術的營在袁紹西邊,糧車堆得山高,三百多輛,但營里吵得很,隔著二里地都能聽見吆五喝六的聲音。有人賭錢,有人喝酒,還有人在帳篷後頭打架。」
張飛咧嘴笑了:「這是來打仗還是來趕集?」
簡雍繼續:「曹操的營最小,在東南角那片窪地里,就五千人上下。衣甲不齊,有的連皮甲都沒有,穿件短褐就扛著矛。但士氣高,曹洪曹仁親自巡營,一隊隊走得很緊。」
劉備點了點頭。
「公孫瓚的營在正東,三千白馬義從,騎兵為主。營盤整肅,馬拴得齊,料草堆得規矩。士卒進出有序,比袁紹的強多了。」
簡雍頓了頓,看向劉備:「咱們這營扎完,怕是得驚著他們。」
劉備沒接話,轉身往回走。
營盤確實扎得快。
關羽親自盯著,壕溝挖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深。箭塔立了八座,四角各一,中間四座,互相能照應。帳篷排成棋盤格,橫平豎直,中間留著通道,能並行兩輛馬車。
巡哨的一刻一換,換下來的甲不離身,刀不離手,就地坐著,眼睛還盯著外頭。
遠處高坡上,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袁紹,披著貂裘,手攏在袖子裡。他看了半晌,臉色不怎麼好看。
「這誰家的兵?」
旁邊有人答:「益州來的,劉備劉玄德。」
袁紹眉頭皺起來:「劉備?那個漢中都尉?」
「可不就是他。如今是益州牧了。」
袁紹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曹操沒走。
他站在坡上,看得入了神。曹洪湊過來:「大兄,看什麼呢?」
「看營盤。」曹操說,「壕溝三道,箭塔八座,帳篷棋盤格,一刻一換哨,這是打老了仗的人才能扎出來的營。」
曹洪撓頭:「那又怎樣?」
曹操笑了笑,沒解釋。他指著那些帳篷:「你看,帳篷與帳篷之間的距離,不多不少,正好能過兩輛馬車。這是留了通道,萬一夜裡被襲,人馬能快速調動。箭塔的位置,四角各一,中間四座,互相照應,沒有死角。壕溝三道,一道淺兩道深,淺的那道是誘敵的,讓人以為能過,掉進去就爬不上來。」
曹洪愣了:「大兄,你一眼能看出這麼多?」
曹操拍拍他肩膀:「多看看兵書,你也能。」
他又看了一會兒,轉身下山,嘴裡念叨了一句:「玄德,你變得這麼厲害了。」
公孫瓚也在看。
他騎著白馬,身後跟著十幾個親兵。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咧開。
「走,去見見我這個師弟。」
馬蹄聲響,直奔益州軍營門。
劉備接到通報時,正在帳里看地圖。他放下筆,起身出迎。
營門外,公孫瓚翻身下馬,動作還利索得很。臉上的笑容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格外顯眼。
兩人在門口站定,對視。
公孫瓚先笑了,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劉備肩上:「緱氏山一別多年,你小子混出息了!」
劉備被他拍得身子一晃,也笑了:「師兄風采依舊。」
兩人抱在一起,用力拍了拍對方後背。
張飛在一旁看著,湊到關羽耳邊:「這是誰?跟大哥關係這麼好。」
關羽低聲:「公孫瓚,大哥在盧師門下的師兄,北平太守。」
張飛哦了一聲,不再說話。
公孫瓚鬆開劉備,上下打量:「不錯,壯了,黑了,像個領兵的人了。」他往後一招手,「帶個人給你認識認識。」
一個年輕軍官從後面走上前。
身長八尺,濃眉大眼,寬肩細腰,披著副亮銀甲,手裡提著杆長槍。走到跟前,向劉備行禮:「常山趙雲,見過劉使君。」
劉備眼睛一亮,嘴角掀起弧度,心中暗道:「沒想到提前遇到了趙雲,師兄,對不住了。」
他看向公孫瓚:「師兄,這是?」
「我白馬義從里最年輕的司馬。」公孫瓚拍拍趙雲肩膀,「騎術了得,槍法更是出眾。常山真定人,姓趙名雲,字子龍。」
趙雲向劉備拱手,不卑不亢。
劉備打量他,目光沉穩,站姿挺拔,站在那兒像棵松樹。他點點頭:「常山多豪傑,果然不虛。」
趙雲也打量劉備。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穿著件尋常的玄色布袍,腰懸長劍,目光溫和里藏著點銳利。他又看向營內,壕溝深闊,箭塔高聳,士卒肅立無聲,旌旗整整齊齊插在帳前。
他心中暗想:這位劉使君,治軍嚴整。
「走吧,進去說話。」劉備讓開身子,「營里簡陋,別嫌棄。」
公孫瓚大笑:「咱倆誰嫌棄誰?當年在緱氏山的日子都過來了。」
一行人進了中軍帳。
帳里燒著火盆,暖烘烘的。劉備讓座,簡雍端上茶來。
公孫瓚喝了一口,皺眉:「你小子就拿這個招待師兄?」
劉備笑:「軍中無酒,只有這個。師兄將就。」
「得。」公孫瓚放下碗,「說正事。你怎麼看這趟?」
劉備沒急著答。他撥了撥火盆里的炭,讓火燒得旺些。
「師兄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廢話,當然真話。」
「真話就是」劉備抬眼看他,「這聯盟,成不了大事。」
公孫瓚眉毛一挑。
「袁紹想當盟主,袁術不服。曹操想幹事,別人想撈功。孫堅能打,但糧草靠人供。」劉備把火鉗放下,「一幫烏合之眾,憑什麼贏董卓?」
公孫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你小子,還是當年那樣,說話不中聽,但句句在點子上。」
「那師兄怎麼來了?」
「來。」公孫瓚端起米水又喝了一口,「不來,怎麼知道誰是烏合之眾,誰是能打的?」
兩人對視,都笑了。
趙雲在一旁聽著,沒有說話。他垂著眼,像是在看火盆里的炭,但耳朵豎著。
「我帶了三千白馬義從。」公孫瓚說,「你帶了多少?」
「五千。」
「五千?」公孫瓚有點意外,「益州就出五千?」
「益州初定,不敢抽太多兵。」劉備說,「但這五千,是跟著我從黃巾屍堆里爬出來的老兵。一個頂十個。」
公孫瓚點點頭,沒再問。他指著趙云:「子龍,你給我這師弟耍兩招?讓他看看你的槍法。」
趙雲起身,向劉備抱拳:「請使君指點。」
劉備擺手:「不用指點,看看就行。」
帳外空地上,趙雲提槍站定。
他擺了個起手式,槍尖點地,身子微側。然後動了。
一桿槍舞起來,像條銀龍。刺、挑、掃、撥,一招一式乾淨利落,沒有半點花哨。槍尖破空,發出嗖嗖的聲響。
張飛看得眼睛發直,湊到關羽耳邊:「這槍法,不賴啊。」
關羽點頭,沒說話。
趙雲收了槍,氣定神閒,面不改色。
劉備鼓掌:「好槍法。」
趙雲躬身:「使君過獎。」
劉備看向公孫瓚:「師兄,這人你捨得讓我挖嗎?」
公孫瓚一愣,然後大笑:「你小子,見面就挖我牆角?」
劉備也笑:「開個玩笑。」
但趙雲看了劉備一眼,目光里有點東西。
公孫瓚留下來吃了頓飯。軍中沒什麼好東西,就是干餅、鹹菜、煮得爛爛的羊肉。但公孫瓚吃得很香,邊吃邊跟劉備說當年在緱氏山的舊事:盧植怎麼罰他們抄書,公孫瓚怎麼偷偷騎馬出去打獵,劉備怎麼在夜裡和他搶被子。
張飛在一旁聽得咧嘴笑:「原來公孫將軍是俺大哥的大哥啊。」
關羽沒笑。他看著劉備和公孫瓚,眼神溫和。
吃完飯,公孫瓚起身告辭。臨走時,他拉著劉備的手,低聲道:「玄德,這趟水渾,別陷太深。有事派人來找我。」
劉備點頭:「師兄保重。」
公孫瓚翻身上馬,帶著趙雲和親兵走了。
馬蹄聲遠去。劉備站在營門口,看著那一行人消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
遠處,聯軍的大營里,炊煙裊裊升起,混著雲,把天遮得更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