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天下是誰的?
「賊。。。」馬相點頭,「對,賊。偷了縣衙,偷了州府,偷了皇位。可你告訴朕,這皇位,這天下,本來是誰的?」
張武答不上來。
「是劉家的?」馬相自問自答,「可劉家坐天下,百姓過得好嗎?郤儉是不是劉家封的官?他逼死多少鹽工?你大哥劉備,不也姓劉?他當刺史,百姓就能過好了?」
「大哥不一樣!」張武吼。
「怎麼不一樣?」馬相盯著他,「因為他給你飯吃,給你官做?朕也給人飯吃,給官做。王饒,吳四,趙祗。。。他們都跟過朕,朕沒虧待他們。可他們現在在哪?」
他指著地上的屍體:「死了。或者跑了。」
張武咬牙:「那是他們活該!跟著你造反,就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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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相又笑了,笑出眼淚。
「造反。。。是啊,造反。」他抹了把臉,「可你告訴朕,如果郤儉不加鹽稅,如果縣令不逼死人,如果朕的弟弟沒累死在鹽井裡。。。朕會造反嗎?」
張武沉默。
風吹過丘陵,灌木葉子沙沙響。遠處戰場的聲音小了,只剩零星的廝殺和收降的號令。血腥味混著泥土味,濃得化不開。
馬相往前走了一步,「你大哥劉備,讓你來殺朕?」
「是。」
「好。」馬相張開雙臂,「來,殺。」
張武舉刀。
矛尖對準馬相心口。距離不到十步,一衝即到。
馬相看著他,眼神平靜。那道疤在臉上,像道烙印。
張武卻猶豫了。
他殺人無數,戰場上從不手軟。可眼前這人。。。他和初次見面時不一樣了。不是凶,不是狂,是空。像口井,深不見底,裡頭什麼都沒有。
「動手啊。」馬相說。
張武咬牙,催馬。
黑鬃馬衝出去,大刀平刺。馬相不躲不閃,甚至往前迎了一步。
刀鋒刺入皮襖,刺穿胸膛,從後背透出。
馬相身體一震,低頭看。矛杆在胸口顫抖,血順著刀槽湧出來,很快浸透皮襖。
他抬頭,看張武。
「謝。。。謝了。」他說。
然後眼睛裡的光,散了。
張武抽刀。屍體晃了晃,跪倒,面朝下撲在地上。血從胸口窟窿往外流,滲進泥土。
丘陵上靜了。
張武看著那屍體,看了很久。然後下馬,走過去,用腳把屍體翻過來。
馬相眼睛還睜著,看著天。天很藍,有幾縷雲。
張武蹲下,伸手,把他眼睛合上。
「將軍。」一個騎兵過來,「這屍首。。。
「」
「人頭割下來獻給大哥。」張武站起來,「屍體找個地方埋了。」
「是。」
騎兵拖走屍體。張武走回馬旁,沒立刻上馬。他看西邊,太陽已經開始偏西,陽光斜照,把丘陵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那面大成皇帝的黃旗終於倒了。
不知道是被風吹倒的,還是被人砍倒的。旗杆折斷,黃旗攤在地上,被潰兵踩來踩去,很快沾滿泥和血。
張武想起馬相剛才的話。
「這皇位,這天下,本來是誰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大哥劉備要這益州。大哥要,他就幫大哥拿。至於這天下該是誰的。。。
他不去想,也想不明白。
「將軍!」又一個騎兵跑來,「關將軍傳信,戰場已控,請將軍回軍合兵!」
張武點頭,翻身上馬。
他最後看了一眼馬相倒下的地方。那裡只剩一灘血,黑紅色,在夕陽下反著光。
「走。」
兵馬調頭,往戰場中心去。
蹄聲隆隆,震得地面輕顫。
黃昏,戰場清理完畢。
斬首四千,俘八千,其餘潰散。劉備軍傷亡不到一千,大勝。
中軍移到河邊,紮營。篝火點起來,兵士們煮飯、療傷、擦兵器。氣氛不算歡慶,更多的是疲憊,仗打完了,但接下來還有成都,還有整個益州。
劉備站在河邊,看對岸。
對岸就是成都平原,一馬平川,麥田連著麥田。成都城的輪廓在天邊,像蹲伏的巨獸。
遠處傳來張武的聲音:「大哥!抓到條大魚!」
兩人回頭,看見張武押著個人過來。那人五花大綁,穿著文官深衣,但髒了,破了。
臉腫著,一隻眼青紫,是吳四。
張武把人往地上一扔:「這廝想扮成百姓溜走,被俺認出來了!馬相的衛尉,吳四!」
吳四跪在地上,抖得像篩糠。
「劉。。。劉使君饒命!」他磕頭,「小人都是被逼的!馬相逼我,王饒逼我,我不從就要殺我全家。。。」
劉備看著他,看了片刻。
「吳四。」他開口,「綿竹起事時,你就在吧?」
吳四一顫。
「在。。。在。」
「開倉放糧,是你主持的?」
「是。。。是馬相讓的。。。」
「殺人呢?」劉備問,「殺縣令李升,殺郡兵,殺百姓。。。有你嗎?」
吳四額頭抵地,不敢答。
劉備走回營帳,從案上拿起一卷竹簡,扔在吳四面前。
「這是江州府庫的帳冊。」他說,「上面記著,趙祗從江州運往成都的糧食,有三分之一被你私吞,轉賣給豪強。錢呢?」
吳四臉煞白。
「錢。。。錢花了。。。
「」
「花哪了?」
「買。。。買宅子,買女人。。。
「」
劉備點頭。
「張武。」他叫。
「在!」
「拖出去,斬了。」
「是!」張武上前,拖起吳四就走。
「」
聲音戛然而止。
刀鋒入肉的聲音悶,但營地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靜了片刻。
劉備走回河邊,繼續看對岸成都。
「雲長,張武。」
「在。」
「明日,兵臨成都。」劉備說,「馬相已死,城中無主。傳話進去,開城投降,不殺一人。頑抗者,誅全族。」
「是!」
兩人退下。
劉備獨站河邊。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縷金光沉入地平線。河水映著火光,紅彤彤一片,像血。
夜色徹底籠罩大地。
營地里篝火點點,像散落的星辰。遠處成都城牆上,也亮起了燈火,但稀疏,黯淡。
像垂死者的眼睛。
簡雍是四月三凌晨出發的。
天還黑著,成都城還在睡。他輕手輕腳推開院門,門外張武已經備好了兩匹馬,一四騎乘,一匹馱貨。馬是漢中軍馬,矮壯,耐力好,但跑不快。
「都備齊了?」簡雍低聲問。
「齊了。」張武從馬背上卸下四個油布包裹,一一打開查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