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章 一封信

  三個監生跑了!

  看他們的樣子應該是很滿意,一邊擦嘴呸呸,一邊頻頻扭頭回望。

  那不斷往下流的鼻涕口水.......

  頗有些「相送情無限,沾襟比散絲」的難捨之分的情誼在裡面。

  「悍婦,潑婦,惡婦,毒婦,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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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嗝,嘔,嘔~~~」

  直到走了很遠,三個人才敢小聲的罵出來。

  直到進了貢院三個人才敢徹底的放開,大聲叫罵了起來。

  「何須動怒,何固動怒?」

  「子成兄你來評評理,一條小道,一挑著糞桶的惡婦,我都避讓了,她還把污穢物濺了我一身......」

  「息怒,息怒啊!」

  「就是,何必跟蠢婦一般見識!」

  直到此刻,三個人已經不敢說公主府的「暴行」!

  眾人的勸解不但沒有讓這三個渾身散發著惡臭的人安靜下來。

  三人反而越罵越凶。

  頗有一種「別攔著我的」「你撒手,看我給他一刀子的」的拼命感!

  才到國子監為貢生的馮夢龍搖了搖頭。

  看著這三個嘴巴如「茅缸」一樣散發著惡臭的三人。

  看著他們談吐間發綠的舌苔,馮夢龍扭頭就走。

  他已經猜出這三人為什麼臭了!

  馮夢龍心裡很清楚。

  其實這三個人做那個事之前有人來找過他。

  給的錢很多,希望他能隱晦的寫一本故事,故事主角儘量往余家靠。

  壞人惡人隨便寫,但一定要姓余!

  說實話,那時候的馮夢龍心動了,想到錢謙益臨走時的告誡,他覺得什麼都不懂就是最好的!

  (歷史上,兩人的關係很好!)

  京城的水太深,淹死一個人小貢生就像碾死一隻螞蟻。

  馮夢龍沒接這個事,但這三個老學究接了。

  這三個傻子非但不要錢,反而主動的要去幫忙,高喊著要為國朝罵醒奸逆!

  對此,馮夢龍看得比一般人要清楚。

  什麼是好人和惡人馮夢龍到現在都沒找到答案。

  如果這三個老頭能罵醒奸逆,也就不會有千百年的「三惡四德之爭」了!

  亞聖」孟子的「性善論」;大宗師荀子的「性惡論」!

  看著越來越多的學子朝著三個人散發著惡臭的人圍了過去.......

  馮夢龍突然覺得這些人像那個聞到味的蒼蠅一樣!

  看著這些人,馮夢龍突然覺得自己是不是來錯了地方。

  馮夢龍本就是聰明人,他對事情有了自己的理解和看法。

  像他這樣有想法的讀書人和官員很多,和那些人云亦云的人不一樣。

  「陛下,這個豪格為什麼要去山海關?」

  這是孔貞運遞上去的諫言奏本。

  作為孔子第六十三代孫,孔家這一代的話事人,只要不寫題本,他的奏本是直接可以送到皇帝面前的。

  朝廷體系,凡公務皆用題本!

  君臣之間,凡私事用奏本。

  如陳情、謝恩、建言、軍民陳情等。

  不通過正常渠道,如夾帶這般進宮給皇帝看的叫密疏!

  做賀的叫表。

  孔貞運敢質疑余令,也能質疑所有人。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直接讓大喜的朱由校恢復了冷靜!

  孔貞運不是挑事的人,他的性子就是如此。

  可以說他這個人頑固不化,嘴巴臭,說話難聽。

  可他的這一切不是只針對一個人!

  (崇禎自縊後,孔貞運留下「主上聖明,諸臣誤國」的八字遺言後絕食殉國,他說的「諸臣誤國」就是對明末歷史最好的總結。)

  他是平等的面對所有人。

  面對群臣的賀喜,孔貞運覺得不該如此。

  他想不明白遠在數百里之外瀋陽城內的豪格怎麼會跑到山海關去!

  余令都有詳細到無可挑剔的戰損和詳細戰報,山海關這次又在遮掩。

  如同上次的柳河之戰一樣,根本就形成不了一個圓滿的說辭。

  孔貞運覺得這裡一定有大問題,他覺得豪格可能是假的!

  因為這如果是真的,這一切太不符合常理了。

  余令打下巴爾虎山,兵鋒直指瀋陽,重點難道不該是在巴爾虎山?

  怎麼一下子就到了山海關?

  「余令在巴爾虎山這裡,離瀋陽也就兩日路程,在這個緊要的關頭,建奴豪格跑到了山海關,然後被袁崇煥斬殺?」

  朱由校的身子雖不好,腦子卻格外的聰明。

  在余令的眼裡,一個用積木塊就能完整的復原三大殿的理科型人才......

  在京城竟然被人說成了一個大字不識的文盲?

  朱由校的字可是極好的!(湖北恩施土司城的石牌坊「荊南雄鎮」就是他寫的)

  朱由校只要發現了不合常理的點,他就會思考。

  對照著地圖一看,朱由校心裡隱隱有了不好的猜測。

  「這裡有問題,一定出了問題,去,把所有的軍報都拿給我,快!」

  魏忠賢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雖然有資格看內閣票擬的題本,可他沒有膽子看孔貞運寫來的諫言奏本。

  因為這裡會涉及紅線問題!

  同理而言,他也不敢余令寫給皇帝的奏本。

  這涉及到了君臣之間最直接的對話,他是沒膽子去翻閱的!

  魏忠賢去找了,還就真的找到了!

  余令雖然沒說袁崇煥議和的這件事,不是怕袁崇煥,而是不想在這個時候把事情鬧大。

  可有的人不這麼想,有的人需要皇帝記住他的名字。

  這個人叫阮大鋮!

  一個把「寧可終身無子,不可一日無官」掛在嘴邊的官迷,這輩子最大的夢就是當大官。

  當大大的官!

  阮大鋮很想試試「兩京城一十三省」擔在肩上的感覺。

  這輩子最怕的事情就是不能做官!

  余令不寫,阮大鋮給寫了!

  阮大鋮很聰明,他知道自己多麼遭人嫌。

  他知道,如果自己如實寫題本,還涉及袁崇煥......

  如果被兵部的人看到了,一定會被兵部的人給送去燒了。

  燒了不算,估摸著還會彈劾他阮大鋮誣陷邊將。

  所以,阮大鋮寫了賀表!

  臣子向皇帝、皇太后慶賀謝恩多用「表」。

  這一次余令大勝是值得慶賀的事情,他就以賀表的形式來給皇帝賀喜。

  在外人眼裡,這就是不要臉的諂媚!

  沒有人知道,阮大鋮在賀表里隱晦的把這個事說了出來!

  事實是,阮大鋮成功了,他的賀表就在兵部,火漆都在。

  兵部的人犯了一個下意識的錯誤,竟然讓阮大鋮的賀表從底層被抽了出來。

  所有大臣都知道皇帝不喜歡看賀表。

  因為......

  賀表的內容比市面最狂野的小說還狂野!

  諂媚吹捧,顛倒黑白這是基本操作。


  看到各種奇異的東西,然后冠以祥瑞!

  胡說八道就算了,廢話還賊多,一個賀表堪比一本書。

  皇帝是真的沒心情,也沒精力去翻閱,更不在乎裡面的內容。

  真要有要緊事,誰會用表啊!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雖不貼切,但阮大鋮的賀表卻成了黑暗裡的一把利刃。

  賀表被呈現。

  朱由校一目十行,在六千多字的賀表里,他終於找到了那二百多字的有效內容。

  看著謝尚政,看著阮大鋮用簡短語言描述的經過,朱由校如遭雷擊。

  朱由校明白了,袁崇煥在背著所有人偷偷的和建奴議和!

  議和不可怕,朝廷有這個基調!

  可怕的是私下的。

  「南宋秦檜奉旨議和到現在還在被人罵他賣國,你是怎麼敢的啊,怎麼敢的啊!」

  朱由校氣的直接吐出一口黑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議和談判涉及到領土、歲幣、名分等等,說是議和,本質是在處置皇帝的私產與尊嚴!

  不是皇帝,卻幹了皇帝才能做的事情。

  朱由校把下巴蹭在衣領上抹去流下來的血。

  「我不是一個小氣的皇帝,我知道你私下與建奴議和,可能是想為收復失地爭取時間,可你就不能偷偷的告訴我麼?」

  朱由校恨鐵不成鋼的怒吼道:

  「毛文龍都知道告訴我他沒錢,他要扛不住了,你袁崇煥就沒腦子麼?」

  魏忠賢趕緊跑來,一邊收拾一邊安撫道:

  「萬歲爺息怒,紙張之言,最容易出事,得要真憑實據!」

  朱由校失去神,聽不見般喃喃道:

  「都是聰明人,都是聰明人,唯有朕才是那個傻子,最大的傻子。」

  過了好久,朱由校才回過神來,淡淡道:

  「讓錦衣衛千戶高文彩來見我!」

  高文彩並非世襲,在京城裡他只是「區區」一位千戶,可在朱由校眼裡,這是一位可托大事的忠心之人!

  這是朱由校準備留給太子的人手。

  時間和他過往做的事情擔得起這份沉甸甸的信任,他比如今的東廠更可靠!

  「錦衣衛千戶高文彩拜見陛下!」

  「去遼東,查豪格之死的始末,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遵旨!」

  「去吧,一路保重!」

  「陛下,臣是天子親軍,自然要對得起親軍二字!」

  朱由校笑著點了點頭,心裡有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門開了,寒風順著高文彩走時打開的那道縫隙了擠了進來,吹的案桌上的奏章嘩嘩響,也把阮大鋮的賀表吹落在地。

  「大伴啊!」

  「奴在呢!」

  「你說我要是死了,能留下個全屍麼?」

  朱由校的心揪著疼,可他哪裡知道,一樣難受的黃太吉已經出手了!

  「爺,抓了一個探子,你看看這是什麼?」

  毛文龍站起身,隨意的翻檢著那些繳獲。

  一封帶血的書信出現。

  毛文龍皺著眉頭打開,看著看著他的臉色沉重了起來。

  「快,把袁巡撫的書信給我拿來,快!」

  對照筆記,看著那一模一樣的筆鋒,毛文龍眼皮不停的跳!

  「我想,我必須要回一趟京城了,去看看陛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