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借著工作時間自由的噱頭開始頻繁地出入顧氏集團的大樓。
起初,這確實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替江教授送數據報告。江教授的項目進入了關鍵階段,實驗室和顧氏之間需要頻繁地交換數據、確認參數、溝通進度。這些工作本來可以由研究生去做,或者發個郵件就能解決。但江念多次向江教授追問有沒有這樣的兼職工作,來鍛鍊自己的社交能力,江教授拗不過女兒,只好將這些「跑腿」的的差事交給了江念。
「念念,今天下午把這份報告送到顧氏,顧總要看的。」江教授把一份裝訂好的文件遞給她,習慣到語氣隨意得像在說「順便去樓下取個快遞」。
江念接過文件,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標題,點了點頭。
她沒有問「為什麼是我」,也沒有說「讓小李去不行嗎」。她只是把文件放進包里,換了一身得體的衣服,出了門。
開車去顧氏的路上,她在想一個問題——她到底是真的想替父親跑這個腿,還是只是想找一個理由,去那個地方,見那個人?
她沒有想明白。
但她的車已經停在了顧氏大廈的地下車庫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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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氏大廈坐落在青城市中心最核心的商務區,整棟建築通體深灰色玻璃幕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像一柄插在城市天際線上的利刃。江念第一次來的時候,站在大廈門口抬頭看了一眼,被那種撲面而來的、不容置疑的氣場震了一下。她見過顧衍之在宴會上的樣子——從容、克制、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但那只是他的一面。這棟大廈讓她意識到,顧衍之的另一面,比她想像的要龐大得多、沉重得多。
她走進大廳,前台的工作人員已經認識她了。
「江小姐,顧總在三十八樓,我帶您上去。」
「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好,謝謝。」
電梯裡只有她一個人。鏡面牆壁上映出她的身影——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髮紮成了低馬尾,妝容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樣子,忽然覺得太隨意了,又覺得特意打扮會更奇怪。她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中,看著電梯的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動,從1到10,從10到20,從20到30。
三十八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是一條不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木門,門旁邊的牆上嵌著一塊小小的銅牌——董事長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自己腳步落在地毯上的聲音,那種被吸音材料處理過的、悶悶的、鈍鈍的聲響。空氣里有淡淡的木質香,不知道是香薰還是某種名貴木材本身的氣味。燈光是暖黃色的,不刺眼,但足夠亮,把整條走廊照得像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展廊。
秘書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微笑著迎上來。
「江小姐,顧總在開會,請您稍等片刻。咖啡還是茶?」
「咖啡,謝謝。」
秘書把她引進了一間小會客室,端來咖啡,輕輕帶上了門。江念坐在沙發上,把文件從包里取出來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度剛好,味道不酸不苦,是她喝過的最好喝的咖啡之一。
她等了大約十五分鐘。
這十五分鐘裡,她翻了翻手機,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天際線,在心裡默默過了一遍等會兒見到顧衍之要說的話。她的心跳很平穩,呼吸也很正常,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來送文件的人,沒有任何異樣。
但她的手指,一直在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杯壁。
門被推開了。
不是會客室的門,是走廊盡頭那扇深色木門的聲音。隔著一堵牆,她聽到了——門軸轉動的細微聲響,然後是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顧衍之的聲音,低沉的、平穩的,在跟秘書交代什麼事情。
「……下午的會議推到三點,恆通的資料先放我桌上。另外,華東那個項目的合同我改了幾處,讓法務再審一遍,沒問題就發出去。」
他的聲音隔著牆壁傳過來,有些模糊,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不是那種在辦公室里對下屬發號施令的高高在上,而是一種很自然的、不假思索的篤定——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怎麼讓身邊的人幫他拿到。語氣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有分量,像釘子釘進木頭,一下是一下,不需要第二下。
秘書應了一聲,腳步聲朝另一個方向遠去了。
然後,走廊里安靜了下來。
江念聽到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聲音,由遠及近,一下,兩下,三下,節奏不緊不慢,每一步之間的距離幾乎完全相等。那腳步聲讓她想起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的步伐——從容的、警覺的、隨時可以加速的,但現在不需要,因為這裡是他的領地,沒有什麼需要他奔跑。
腳步聲在會客室門口停下了。
門被推開。
顧衍之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襯衫,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露出一小截鎖骨。他的頭髮比在宴會上見到時稍微短了一些,襯得眉骨更高、眼神更深。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不是刻意擺出的冷漠,而是一種長時間在高強度工作狀態下養成的、自然而然的專注——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需要處理的事情上,不浪費一分一毫在表情管理上。
但當他看到江念的時候,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有人在旁邊觀察,大概率會錯過。但江念沒有錯過。因為她從門被推開的那一刻起,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臉上,一秒都沒有移開過。
「等很久了?」他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
「還好。」江念站起來,把茶几上的文件拿起來遞給他,「這是這周的數據報告,我爸說讓你先看看,有問題隨時聯繫他。」
顧衍之接過文件,隨手翻了兩頁。他的閱讀速度很快,目光在紙面上快速掃過,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某一行數據上停留了兩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
「這批數據比上周的好。」他合上文件,抬起頭看著她。
「我爸說中試裝置調整了參數之後,去除率提升了大概十二個點。具體的分析報告在後面,你有空可以看看。」
「嗯。」
他走到辦公桌後面,把文件放在桌面上一個專門的位置——不是隨手一扔,而是整整齊齊地和其他待處理的文件並排放好,邊角對齊,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但必須做好的日常事務。江念注意到,他的桌面極其整潔,只有一台電腦、一個筆筒、一個相框,和一摞分類擺放的文件。沒有多餘的裝飾,沒有私人物品,像一個隨時可以撤離的指揮中心。
「咖啡喝了?」他問,目光掃了一眼茶几上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咖啡杯。
「喝了,很好喝。」
「讓秘書再給你倒一杯?」
「不用了,我馬上就走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江念覺得有點可惜。她剛坐下不到二十分鐘,咖啡還沒喝完,窗外陽光正好,辦公室里安安靜靜的,她其實不太想走。但她找不到留下來的理由。文件已經送到了,話已經帶到了,她再待下去,就成了「沒有事情硬要找事情」了。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
「不急的話,」他說,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麼,「我這邊有個方案剛出來,你幫我帶回去給江教授看看。省得他再跑一趟。」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轉身走向了辦公桌的另一側,從文件架上抽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夾,動作自然得像早就準備好了要給她一樣。
江念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
「好。」
她又坐回了沙發上。秘書重新端來了一杯咖啡,這次是熱的,奶泡上撒了一點可可粉,杯沿放著一小根肉桂卷。江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透過會客室的玻璃牆,落在辦公室里那個正在翻文件的側影上。
顧衍之已經坐回了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剛才那份數據報告,正在仔細地看。他看文件的時候,姿態和剛才在門口時完全不同——沒有了那種「隨時準備下一個會議」的緊繃感,整個人鬆弛了一些,但專注的程度反而更深了。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幾乎不動,只有眼睛在紙面上快速地移動,偶爾停下來,在某個數字或某句話上面停留片刻,然後繼續。
他忽然拿起桌上的筆,在報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字跡很快,但很工整,一筆一划都清清楚楚。寫完之後,他把筆放回原處——筆筒里固定的位置,筆尖朝同一個方向——然後繼續往下看。
江念在會客室里,隔著玻璃牆,安靜地看著他。
她忽然想起父親有一次在家裡提起顧衍之,說他「是個做實事的人」。當時她沒有太在意這句話,覺得不過是一個長輩對一個晚輩的客套評價。但此刻,看著他在辦公桌後專注處理工作的樣子,她忽然理解了父親的意思。
顧衍之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里聽匯報、簽字、遙控指揮的老闆。他會看原始數據,會在報告上寫批註,會記得每一份文件的進度和細節。他不需要別人把信息嚼碎了餵給他,他有自己消化信息的方式,而且效率很高。
她想起有一次,她在顧氏等顧衍之的時候,無意中聽到了他和幾個高管的會議。
門沒有關嚴,聲音從會議室里透出來,斷斷續續的。她沒有刻意去聽,但有些句子還是飄進了耳朵里。
「……這個方案不行。重新做。」
聲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沒有濺起水花,但水面的平靜被徹底打破了。
然後是沉默。幾秒鐘的、沉重的、讓人後背發涼的沉默。
然後顧衍之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平了,平到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數據我看過了,邏輯有問題。第三頁的成本測算,人工費少算了兩成,材料費用的是去年的價格。你們拿這個方案去跟董事會匯報,不是給我丟人,是給你們自己丟人。」
江念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見過這樣的顧衍之。在她面前,他一直是克制的、溫和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妥帖的。但此刻,隔著那扇沒有關嚴的門,她聽到了另一個顧衍之——銳利的、嚴苛的、毫不留情面的。
她應該覺得害怕,或者至少覺得不適。
但她沒有。
她的心跳加快了幾拍,不是因為緊張,而是一種說不清的、讓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興奮。那種感覺,像是在一個平靜的湖面上,忽然看到了水面下涌動的暗流——你知道這水很深,你知道這水下面有力量,但你之前只是看到了平靜的表面。
她喜歡那個聲音。
不是喜歡他訓斥人的樣子,而是喜歡那個聲音背後所代表的東西——清醒、果斷、不拖泥帶水,知道什麼是對的,也知道什麼是錯的,並且有足夠的魄力和底氣,把錯的打回去,讓人重做。
她想起父親曾經評價過她:「你這個人,表面上看起來溫溫柔柔的,骨子裡其實慕強。」
她當時沒有反駁,因為她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她不喜歡軟弱的人,不喜歡猶豫不決的人,不喜歡那種「都可以」「隨便」「你說了算」的沒有主見的人。她喜歡的是那種有方向感的人——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知道怎麼去,並且有足夠的執行力,把路一步一步地走出來。
顧衍之就是那樣的人。
在商場上,他殺伐果斷,雷厲風行,不拖泥帶水,不優柔寡斷。他做決定的速度很快,但每一個決定都經過了充分的思考和判斷,不是憑感覺,不是靠運氣,而是基於對信息的全面掌握和對局勢的精準判斷。
她喜歡他開會時那種安靜的力量。他不拍桌子,不提高音量,不發脾氣,但他坐在那裡,就是全場的主宰。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人都豎起耳朵在聽。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值得被記下來。
她喜歡他看文件時那種專注的神情。眉頭微蹙,目光如炬,任何隱藏在數據里的問題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不是那種「簽個字就走人」的老闆,他會認真看每一份送到他面前的材料,會提出別人想不到的問題,會給出別人給不出的建議。
她喜歡他說「重新做」時那種平靜的篤定。不是暴躁,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基於專業判斷的、不容置疑的否決。他知道什麼是好的,什麼是不夠好的,他不接受「差不多」,不接受「還行吧」,不接受「已經很努力了」。他要的是對的,是好的,是不需要再改的。
這種喜歡,和她之前對任何人的喜歡都不一樣。
不是少女時代那種粉紅色的、冒著泡泡的、讓人想寫詩的心動。也不是曖昧時期那種模糊的、曖昧的、讓人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悸動。
這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根植于欣賞和認同的喜歡。
她喜歡他這個人本身——不是他的錢,不是他的地位,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能力、他的判斷力、他的執行力和他對自己所做之事的認真。這些東西,比任何情話、任何禮物、任何浪漫的舉動,都更能打動她。
江念坐在會客室里,端著那杯撒了可可粉的咖啡,目光穿過玻璃牆,落在那個正在文件上寫批註的身影上。
他大概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數據、那些方案、那些需要他做決定的事情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握筆的手在紙面上快速地移動,偶爾停下來,用筆尾輕輕叩一下桌面,像是在和自己確認什麼。
江念忽然想起一個詞——專注。
有人說,一個人最性感的時候,是他專注做自己擅長的事情的時候。
她現在無比確認,這句話是對的。
顧衍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她第一次來顧氏送報告的時候,站在大廳里,仰頭看著這棟大樓,眼睛裡有一種被震撼到的、微微的驚訝。他想起她坐在會客室里等他的時候,總是把文件整整齊齊地放在茶几上,咖啡喝得很慢,像是刻意在拖延時間。他想起她每次走的時候,都會說一句「下次見」,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他開始意識到,江念來顧氏送報告的頻率,已經遠遠超過了項目實際需要的頻率。
數據報告一周送一次就夠了。但她一周來了三次。
每次都有理由——這次是補充數據,這次是父親忘了一份文件讓她順路帶過來,這次是她剛好在附近辦事就順便上來了。
理由都很充分,充分到他找不到任何破綻。
但他知道,那些理由,都是藉口。
真正的理由,他們倆都心知肚明,只是誰都沒有說破。
顧衍之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打開和江念的對話框。最新的一條消息是今天早上她發的:「顧總,報告今天下午送到,你在公司嗎?」他回了兩個字:「在的。」
他盯著那兩條消息看了幾秒,然後打了一行字:
「到了跟我說,我讓秘書下去接你。」
發出去之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外面冷,不用在樓下等。」
江念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正坐在顧氏大廈對面的一家咖啡館裡,對著筆記本電腦改那份方案的排版。她看到屏幕上跳出來的新消息提示,點開一看,嘴角彎了起來。
外面冷,不用在樓下等。
她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然後回覆:
「好。十分鐘後到。」
發完之後,她把電腦合上,放進包里,站起來,去洗手間補了一下口紅。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把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咖啡館。
十月的青城,風已經帶了涼意。她裹緊外套,快步穿過馬路,朝顧氏大廈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三十八樓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