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在宴會上遇到過顧衍之之後,江念經常會想起和顧衍之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不是因為那場宴會多麼盛大,也不是因為那天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恰恰相反,那場宴會普通得毫無記憶點——一樣的觥籌交錯,一樣的寒暄客套,一樣的讓她在角落裡站了一個小時都沒人發現她快要無聊到發霉。
但她記住了。
因為那天她遇見了顧衍之,其他的都顯得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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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不敢想下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但她已經知道了,有些人是不能隨便遇見的。因為遇見了他,所有之前覺得「還不錯」的人,都變得索然無味了。
顧衍之第三次見到江念,是在青城大學的校園裡。
距離宴會廳那次初遇,已經過去了將近兩個月。
這兩個月里,顧衍之沒有刻意去找她,也沒有向任何人打聽過她的消息。他不是那種人——不會因為一面之緣就魂牽夢縈,不會因為一個眼神就茶飯不思,更不會像一個毛頭小子一樣到處托人問「那個女孩是誰」。
他只是偶爾會想起她。
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開會間隙看向窗外的時候,深夜加班結束坐進車裡的時候,應酬場上觥籌交錯忽然覺得索然無味的時候——那個穿著香檳色裙子的女孩會不聲不響地浮上心頭。他想起她站在角落裡安安靜靜的樣子,想起她抬起頭看他的那一瞬間,眼睛裡有一點意外、一點緊張,還有一點他看不太懂的倔強。
然後他會把那個畫面收起來,像合上一本看了一半的書,放回書架的原位,繼續做手頭的事。
他沒有去找她,但緣分這種東西,有時候不需要你去找。
那天,顧衍之去青城大學,是為了和江教授見面。江教授手裡那個廢水處理的項目已經到了關鍵階段,小試成功之後需要放大做中試驗證,有些事情必須當面溝通。顧衍之上午開完公司的例會,午飯都沒顧上吃,司機開車直接把他送到了青城大學的東門。
他下車的時候,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時候。深秋的陽光不烈,照在身上薄薄的、軟軟的,像一層輕紗。校園裡的銀杏葉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鋪了一地的碎金。有學生在樹下拍照,有情侶牽著手走過,有人騎著單車按著鈴鐺從人群中穿過去。
顧衍之走在這些人群中,微微有些不自在。他離開校園太久了,那種鬆弛的、漫無目的的、不用趕時間的氣息,讓他覺得既熟悉又陌生。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二十分鐘。他本可以直接去江教授的實驗室樓下等著,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腳步放慢了。
他沿著校園的主幹道慢慢地走,經過圖書館、食堂、操場,經過公告欄和花壇,經過那些他曾經也有過、但已經很遙遠的青春。
然後他看到了她。
她坐在湖邊的一片草地上。
離他大概三四十米遠,隔著一排銀杏樹和幾叢灌木。她穿著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頭髮散在肩上,腿上攤著一個很大的速寫本,正低著頭專注地畫著什麼。陽光從她的左側打過來,把她半張臉照得透亮,另外半張臉藏在陰影里,明暗交界線剛好沿著她的鼻樑,像一幅被精心布過光的攝影作品。
她的周圍散落著幾支鉛筆、一塊橡皮、一個已經空了的水杯。一隻不知道哪裡來的橘貓蹲在她旁邊,眯著眼睛打盹,尾巴偶爾甩一下,掃過她的褲腳。她渾然不覺,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個速寫本上,眉頭微微蹙著,嘴唇不自覺地抿成一條線,握筆的手在紙面上快速地移動,時而疾如驟雨,時而慢如抽絲。
顧衍之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走過去,沒有叫她,甚至沒有讓自己的目光停留太久。他只是站在那裡,隔著三四十米的距離和一片銀杏樹的落葉,看了她大概十幾秒。然後他移開了目光,繼續朝江教授實驗室的方向走去。
但那個畫面,已經被他存進了記憶里——奶白色的毛衣,散在肩上的頭髮,專注到幾乎忘記了整個世界的側臉,和那隻不知好歹的橘貓。
他和江教授的見面很順利。
項目的事情聊了將近兩個小時,從技術路線到時間節點,從經費安排到人員配置,每一個環節都過了一遍。江教授還是那個風格——乾脆、直接、不繞彎子。顧衍之喜歡和這樣的人打交道,省時間,不費勁。
談完之後,江教授送他下樓。兩個人一邊走一邊聊,從項目聊到了行業,從行業聊到了政策,從政策聊到了學校里的一些趣事。江教授興致不錯,話也比平時多了些。
走到樓下的時候,江教授忽然停下腳步,朝遠處某個方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那邊是藝術學院的地盤,」他指了指湖的方向,「我女兒現在就在那兒,現在在那邊寫生。以前讀書的時候整天泡在畫室里,叫都叫不出來。」
他這話說得隨意,像是父親在跟人隨口提起自己的孩子,帶著一點無奈,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驕傲。
顧衍之順著他的手勢看了一眼那個方向。湖邊的方向。銀杏樹的方向。
他沒有說什麼。
「顧總要不要在學校里轉轉?」江教授客氣地問了一句,「今天的天氣不錯。」
「不了,」顧衍之說,「下午還有個會。」
他頓了頓。
「江教授,能不能把剛才那份補充數據發我郵箱?我再看看。」
「沒問題,回去就發。」
兩個人握了握手,道了別。顧衍之轉身朝校門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去湖邊。
他沿著來時的路,穿過銀杏樹下的那條主幹道,經過圖書館、食堂、操場,經過公告欄和花壇,經過那些他曾經也有過、但已經很遙遠的青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表情看不出任何異樣,和來時一模一樣。
但這一次,他走得很慢。
慢到跟在他身後的助理趙謙都察覺到了不對,小心翼翼地湊上來問了一句:「顧總,車在前面等。」
「嗯。」他應了一聲,腳步沒有加快。
他經過那片草地的時候,餘光掃了一眼。
她已經不在那裡了。草地上只剩下那隻橘貓,換了個姿勢,四仰八叉地躺著曬太陽。速寫本、鉛筆、橡皮和水杯都不見了,只有草地上淺淺的壓痕證明那裡曾經坐過一個人。
顧衍之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上車之後,他坐在后座,閉了一會兒眼睛。司機發動了車,緩緩駛出青城大學的校門。
「顧總,回公司嗎?」
「嗯。」
車子匯入車流,窗外的風景從校園變成了街道,從街道變成了寫字樓。顧衍之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打開微信,在搜索欄里打了一個名字,又刪掉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也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
他把手機放下,看向窗外。
秋天的青城,天很高,雲很淡,風很輕。銀杏葉在車窗外翻飛,像一群金色的蝴蝶。
他想起她低頭畫畫的樣子。
想起她微微蹙起的眉頭。
想起那隻橘貓蹲在她旁邊,心安理得地打著盹。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
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錯過。
第二天下午,顧衍之的手機收到了一條微信好友申請。
備註寫著:「江念。昨天在湖邊畫畫的那個。」
他看著那行字,沉默了幾秒。
然後點了「通過」。
對話框裡出現了一條系統提示:「你已添加了江念,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
顧衍之盯著那條提示看了幾秒,不知道該發什麼。他平時發消息從來不需要想——工作上的事情,條理清晰,一二三四,發出去就完了。但面對這個對話框,面對那個「現在可以開始聊天了」,他忽然覺得自己的手指變得有些笨拙。
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兩個字:
「你好。」
過了大概兩分鐘,對方回了:
「你好呀,顧總。:)」
那個「呀」字,那個笑臉符號,讓顧衍之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接近笑。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很細微的、肌肉不由自主的牽動。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你怎麼知道是我?」
回復很快來了:
「我爸跟我說的。他說昨天顧總來學校了,我說我知道啊,我昨天在湖邊看到你了。」
顧衍之看著這行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昨天看到他了。在他站在銀杏樹下、隔著三四十米的距離看她的那十幾秒里,她也看到了他?他的目光在那十幾秒里是落在她身上的,但她的頭始終低著,一直在畫畫,沒有抬起來過。
他打了這行字過去:「你看到我了?你不是一直在畫畫嗎?」
回復帶著一個偷笑的表情:
「畫畫的人,眼睛不只是在看畫布。」
顧衍之看著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他想了很久該怎麼回,最後只打了一個字:
「嗯。」
江念看著那個「嗯」字,在手機屏幕這邊笑了。
她想起昨天下午。她坐在湖邊畫那棵老銀杏樹,畫著畫著,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不是那種隨意的、路過式的掃視,而是停頓的、有重量的、落在她身上就不想移開的那種目光。她沒有抬頭,但她知道那個方向站著一個人。後來她忍不住了,微微抬起眼睛,透過銀杏樹葉的縫隙,看到了他的背影——深色的大衣,筆挺的肩線,正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她認出他了。
那個眼睛很冷、但笑起來很好看的男人。
她不知道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青城大學的校園裡,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站在那裡看她。但她忽然很想認識他——不是那種「認識一下」的客套,而是真的、認真的、想知道他是誰的想認識。
所以她在父親提起「顧總今天來學校了」的時候,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哪個顧總?」
「顧氏集團的,顧衍之。就是之前跟你提過的那個合作方。」
江念「哦」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聽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但當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了一個多小時,最後還是拿起了手機。
她找到了顧氏集團的公眾號,翻了好久,找到了一個聯繫方式。不是他的私人微信,是一個工作郵箱。她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郵件過去——措辭很客氣,說自己是青城大學藝術學院的江念,之前在宴會上見過顧總一面,昨天在校園裡好像也偶遇了,不知道方不方便加個微信。
她沒抱太大希望。那種級別的人,一天能收到幾十封這樣的郵件,誰會當回事?
但第二天,她收到了回復。
不是助理代回的,是他本人回的。只有一行字:
「顧衍之,XXXXXX。加吧。」
那個「加吧」,讓她笑了好久。
不是「好的」,不是「可以」,不是「這是我的微信號,歡迎添加」。是「加吧」——乾脆的、不廢話的、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篤定,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加了。
他通過了。
對話框裡安安靜靜的,只有那條系統提示和那句「你好」,還有那個她想了好久才發出去的「你好呀,顧總。:)」
江念把手機放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開心。不就是加了一個人的微信嗎?她加了那麼多人的微信,從來沒有這樣過——心跳得又快又亂,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腦子裡翻來覆去地回放他說的每一個字。
「你好。」
就兩個字。平平無奇的兩個字。
但江念覺得,這兩個字,像是有什麼魔法。她盯著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嘴角就往上翹一點,最後整個人窩在被子裡,笑得像個傻子。
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端,顧衍之也放下了手機。
他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桌上攤著明天要用的文件,電腦屏幕還亮著,郵箱裡還有三十幾封未讀郵件等著他處理。
但他沒有動。
他在想剛才的對話。
她叫他「顧總」。她用了「呀」這個字。她發了一個笑臉符號。她說「畫畫的人,眼睛不只是在看畫布」。
他睜開眼睛,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他們的聊天記錄。很短,往上劃兩下就到了頭。但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份需要反覆研讀的重要文件。
然後他放下手機,拿起桌上的文件,開始看第一頁。
但那些字在他眼前跳來跳去,一個字都沒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