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里燈火輝煌,水晶吊燈垂在天花板下,將光線碎成一萬片細小的光屑,灑在每個人的肩頭。男男女女穿梭其間,杯盞交錯,笑語盈盈。空氣里混著香檳的氣味、鮮花的芬芳,以及某種若有若無的矜持。
顧衍之不喜歡這種場合。
作為今晚主人家特意邀請的貴賓,而且還有江教授公布項目研究的最新數據,他不得不端著酒杯站在人群中央,與一張又一張笑臉寒暄。西裝妥帖,笑容得體,心裡卻已經在數著可以離場的時間。他應付著一位長輩沒完沒了的問候,目光越過對方的肩膀,漫無目的地掃過大廳。
然後,他又看見了她。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間已經過去了四個春秋。如今的江念,相較於四年前而言,似乎並未發生太大的改變。然而,如果非要找出一些不同之處來的話,那麼便是她變得越發美麗動人、引人注目了起來。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一種成熟女性特有的韻味和魅力——這是一種歷經時間沉澱後所散發出的獨特氣質,宛如一杯陳釀老酒,愈發醇厚迷人;又似一朵盛開的鮮花,嬌艷欲滴卻不失優雅大方。
江念站在靠近露台的位置,半側著身,正低頭看手機。她穿了一件香檳色的及膝裙,不算隆重也不算隨意。頭髮散在肩上,妝容清淡,在滿廳的華服中並不算耀眼,卻莫名地讓他多看了一眼。也許是那顏色襯得她脖頸格外白皙,也許是她的姿態與周圍格格不入——所有人都在熱絡地交談,只有她,安安靜靜地站在熱鬧的邊緣,像一幅畫裡不小心多出來的一筆,不和諧,卻動人。
江念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忽然抬起頭,目光正正地撞上了顧衍之的目光。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𝘁𝘁𝗸.𝘁𝘄超讚
那一瞬間,顧衍之忘了自己要說的話。
對面的長輩還在說著什麼,聲音卻像隔了一層水,變得遙遠而模糊。他只看見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後迅速別過臉去,耳根似乎紅了一瞬。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那個動作很輕,帶著一點不知所措的味道,讓他沒來由地彎了彎嘴角。
他端著酒杯,站在宴會廳的中心偏右的位置,周圍聚著四五個人。有兩位是顧氏長期合作的供應商代表,一位是銀行業的朋友,還有一位是某位長輩托他「多關照」的晚輩。話題從最近的宏觀經濟聊到了行業政策,又從行業政策聊到了某個共同認識的人的近況。顧衍之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點上,不至於冷場,也不會顯得過於熱絡。他聽別人說話的時候,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說話人的臉上,表情專注而克制,讓人覺得被尊重,又不會被盯得不自在。
這是一個他很擅長的場合。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開口,什麼時候該沉默,什麼時候該舉杯,什麼時候該微笑。這些社交的分寸感,像一套精密的儀表,早已內化成了他的本能,不需要刻意去想,身體會自動做出反應。
但他有一部分的注意力,始終沒有完全落在這群人身上。
它像一根細細的線,飄在宴會廳的上空,另一端系在不遠處某個角落裡的某個人身上。
江念。
不是不想,是不合適。他身邊圍著人,如果他在談話中間忽然轉頭看向別處,會顯得失禮,也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他注意到了江念。
所以他繼續和面前的人交談,語氣平穩,表情從容,該點頭的時候點頭,該回應的時候回應。他的嘴角甚至還配合著話題的走向,適時地浮現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露台的方向。
他看見了江教授。
江教授正從露台那邊走過來,步伐不大,但很穩,帶著一種不需要趕時間、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篤定的從容。他的身側有一個人——江念。
顧衍之眉頭微皺,思考著江教授與她之間的關係。
其實江念在露台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顧衍之。燈光模糊了他臉上的細節,她只能看到一個大致的輪廓——個子很高,肩線筆挺,深色的西裝穿在他身上有種不費力的妥帖。他一隻手插在褲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捏著酒杯,姿態鬆弛,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尋常的掃視,不是不經意的路過,而是像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卻確鑿地落在了她身上。她下意識地抬起頭,順著那道視線望過去,看見了一個人。
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了目光。
江教授站在宴會廳的中央,手裡端著一杯沒怎麼動過的香檳,正與幾位同行聊著最近的一篇學術論文。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入口,忽然頓住了。
江教授放下手中的酒杯,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失陪一下。」他向身邊的幾位同事微微頷首,然後邁步朝江念方向走去。
江教授走過來,牽著江念往宴會廳走去。越靠近顧衍之,江念的心跳的越快,從來沒有過的緊張感覺,哪怕是對沈鶴亭也不曾有過。
「顧總。」
他的聲音不大,卻恰好能讓周圍的人聽到。那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情——不諂媚,不疏離,是那種見過世面的人之間才有的從容。
顧衍之轉過身來,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江教授。」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而平穩。
江教授伸出手去。顧衍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抬手相迎,兩隻手穩穩地握在一起。
那不是一次敷衍的社交握手。江教授的力度不輕不重,握了兩秒,微微晃了一下,分寸感極好;顧衍之回握的節奏也恰到好處,不急不松,掌心乾燥而溫熱。
「沒想到顧總今天賞光來這個宴會,」江教授笑著說,目光坦然地與顧衍之對視,「能在這裡遇到顧總,也是江某人的榮幸。」
他的語氣里有幾分自謙,又有幾分真誠。這話說得漂亮——既抬了對方,又沒有把自己放得太低。
顧衍之聽了,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
「江教授客氣了,」他鬆開手,順勢往旁邊側了半步,給後面經過的侍者讓出空間,「您的邀請,我怎麼能不來。
簡單寒暄過後,開始向顧衍之介紹起了江念。
「這是小女,江念,剛剛大學畢業,想著帶出來長長眼界,小女目前在一家畫廊,如果各位有需要藝術品的收藏,還請大家多多想著一下小女」。江教授介紹著,順便推銷了一下女兒的工作。
江念向各位一一點頭致意,看到顧衍之時,紅了臉,她從沒有看見過這樣帥氣的一張臉,他的眼睛很好看,但冷。不是那種刻意裝出來的高冷,而是骨子裡的疏離——黑白分明,瞳孔的顏色比常人深一些,像冬天結了薄冰的湖面,清澈見底,卻拒人千里。
眉骨高而鋒利,像山脊一樣在眼窩上方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筆直地延伸下來,線條乾淨利落;嘴唇微微抿著,不笑的時候帶著一點生人勿近的清冷。鼻樑的高度、唇峰的弧度、下頜的稜角,像是某個雕塑家花了一整個春天精心打磨出來的作品,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後來的事情,她記得不那麼清楚了,都被顧衍之的模樣占據了她的思緒。
幾個人同時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聲響,在熱鬧的宴會廳里幾乎聽不見。但他們都知道,這一碰,碰出的不僅僅是一杯酒的交情。
不遠處的角落裡,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那位是誰?顧總跟他聊了這麼久。」一個穿著寶藍色禮服的女士低聲問旁邊的人。
「你不知道?那是江教授,青城大學的客座教授,在學術圈裡很有名的。」
「怪不得,」那女士點點頭,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看他們說話的樣子,不像是剛認識的。」
「確實不像,」旁邊的人笑了笑,「倒像是認識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是的,那種默契是裝不出來的。
不是刻意的熱絡,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兩個段位相當的人之間自然而然的吸引和尊重。他們說話的時候,眼神是平的,姿態是松的,不需要端著,也不需要繃著——因為彼此都知道,對方聽得懂自己說的每一個字,也讀得懂自己沒說出口的那一半。
這是聰明人之間的對話。
不多,但夠了。
交談之時顧衍之時不時的會偷瞄幾眼江念,看著她的臉龐,忽然覺得這個夜晚沒有那麼漫長了。
露台的門半敞著,夜風溜進來,拂動她裙擺的一角。遠處城市的燈火明明滅滅,宴會廳里的喧鬧聲浪一陣一陣地湧來又退去。而他就站在她面前,第一次覺得,在這樣的場合里,遇見一個人,竟可以是這樣的。
宴會結束,眾人開始相互道別,她低頭,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今晚遇到一個人。話不多,眼睛很冷,但笑起來很好看。」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有些東西,不適合寫在備忘錄里。有些東西,只適合藏在心裡最深的地方,在以後無數個夜晚裡,翻出來,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