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念的過去

  江念的父親,從來不是一個會把自己的意志強加給女兒的人。

  這在青城大學的教授圈子裡,算是一件稀罕事。他見過太多同事,從孩子還沒上小學就開始規劃人生路線——學什麼專業、上哪所大學、出國還是考研、進體制還是去企業,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像在畫一張精密的設計圖,孩子的任務就是照著圖紙施工,不能有一毫米的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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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教授不這樣。

  不是因為他不想為女兒好,恰恰相反,是因為他太想為她好了,所以他反覆告誡自己:她的人生是她的,不是你的延伸,不是你的續集,更不是你未竟夢想的替代品。

  這個工作對女孩子來說太過艱苦,需要進入到實地環境,取水取樣,他不希望自己捧在手掌心的寶貝吃這樣的苦,也捨不得女兒吃去吃這份苦。畢竟自己的寶貝女兒已經吃了沒有媽媽的苦了,他只希望女兒能夠快快樂樂的生活,跟隨這自己的內心去選擇,無論是職業還是愛情,不被世俗所煩擾。

  江念從小就對顏料和畫布著迷,對色譜和光影敏感得不像話,對江河湖海的水質指標卻提不起半點興趣。她可以在畫室里待上一整天不吃不喝,卻不願意在實驗室里多待一個小時。她提起某個畫家的名字時眼睛會發光,但說起COD、BOD、重金屬離子這些江教授天天掛在嘴邊的詞,她的表情就像在聽一門她不打算選修的課。

  大學的時候江念依舊選擇了繪畫專業。畢竟是自己從小堅持學到大的,而且江念在繪畫上面也是有點小天賦。她的畫可以穿透人的內心,不畫眼淚,卻能感受到人物內心的痛徹心扉。

  江念記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畫畫的。

  也許是三歲那年,她趴在客廳的地板上,用一支紅色的蠟筆在白紙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圓,然後指著那個圓對父親說:「爸爸,這是太陽。」父親看了很久,然後把她舉過頭頂,在房間裡轉了好幾圈,笑得像個孩子。

  也許是七歲那年,美術老師在班上展示了她的畫,說她「有天賦」。她不懂什麼叫天賦,但她記得那一刻心裡湧上來的那種感覺——不是驕傲,不是得意,而是一種很篤定的、像是找到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的感覺。

  也許是十三歲那年,母親去世後,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張接一張地畫,畫窗外的樹,畫桌上的花瓶,畫記憶中母親模糊的輪廓。她不說話,不哭,把所有說不出口的情緒都傾注在畫筆上。畫完了,心裡就鬆了一點。那時候她隱約明白了,畫畫對她來說,不只是喜歡,是救贖。

  後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藝考、美院、油畫專業、畢業創作、參加展覽、被畫廊看中、簽約、辦個展——一條路走下來,有坎坷,有低谷,有過畫不出來的時候,有過懷疑自己是不是選錯了路的時候,但她從來沒有想過放棄。

  因為不畫畫的日子,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她想做個策展人。

  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用學術術語把人砸暈的策展人,而是那種真正懂畫、懂畫家、懂觀眾的策展人。她知道每一幅畫背後的故事,知道畫家在畫這幅畫的時候是快樂還是悲傷,知道哪幅畫應該掛在哪個位置才能讓觀眾在第一眼就被打動。

  她形容自己是自由的風。

  這個比喻,是她自己想的。

  那時候有人問她:「江念,你覺得自己像什麼?」她想了很久,說了四個字:「自由的風。」

  原本她也不是這樣的性格,她嚮往愛情,對愛情充滿著憧憬。在那些還沒有被生活打磨過的年月里,江念是一個相信愛情的人。不是那種掛在嘴邊的相信,而是骨子裡的——她相信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是專門為她而來的,會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以一種剛剛好的方式出現在她的生命里。

  那段往事,江念很少提起。

  那年秋天,學院組織了一次外出寫生,地點是江南的一個古村落。白牆黛瓦,小橋流水,滿村的柿子樹上掛著橙紅色的果實,襯著灰藍色的天,像一幅淡彩的水墨畫。

  寫生課的規矩很簡單——兩人一組,自由組合,每組選一個角度,三天後交一幅完整的作品。

  江念到得晚,等她背著畫具走到集合點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組好了隊。她站在人群外圍,正四處張望有沒有落單的同學,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也是一個人?」

  她轉過身。

  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站在她面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畫袋,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很亮的眼睛。他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不大,卻讓人覺得舒服——不是那種社交場合里的標準笑,而是真的在笑,帶著一點「我們同病相憐」的自嘲。

  「嗯,我來晚了。」江念說。

  「那咱倆湊一組?」他歪了歪頭,語氣隨意得像在問「要不要一起吃飯」。

  「好。」

  就這樣,他們成了同一組的搭檔。

  後來江念才知道,他叫沈鶴亭,建築系,和她同屆。他們之前從未說過話,甚至連對方的存在都不知道。如果不是那次寫生,如果不是他們都來晚了,如果不是恰好只剩他們兩個沒有組隊——他們的軌跡大概永遠不會相交。

  但命運有時候就是這樣,不需要轟轟烈烈的情節,只需要一個恰到好處的「恰好」。

  沈鶴亭,家裡還有一位姐姐,結婚後依舊與他的父母住在一起,都在自己的公司裡面上班。他們過得比大多數分開住的家庭還要和睦,至少在錢上面沒有掙得頭破血流。在沈鶴亭上學的期間,姐姐經常自掏腰包給沈鶴亭購置繪畫耗材,家庭氛圍算得上和睦。

  他父親沈定邦經營的那家小公司,做的是工業零配件的生意,客戶不算多,但個個穩定,每年至少有一百萬的淨利潤入帳。

  江念與沈鶴亭中間一直都有個窗戶紙沒有捅破,兩個人就一直這樣接觸著,也見過各自的好友和家人,好友調侃時,對於是否在交往中也都雙雙否定。可在外人的眼中他們分明就是一對。

  每次江念出去旅遊回來,沈鶴亭都會去高鐵站、機場接江念,而江念也會帶著當地的伴手禮回來,送給沈鶴亭的家人,讓他們也嘗一嘗當地的特色食品。雖然兩個人也會有爭執,但是爭執過後,兩個人又和好如初。

  沈鶴亭時刻記得江念的喜好,這讓江念心裡暖暖的。江念也開始期待著沈鶴亭的告白,江念認為一段好的開始應該由一束鮮花和一次正式的告白開始。哪怕沒有這些,只要兩個人就這樣在一起也是幸福快樂的。

  可幸福就在畢業那年戛然而止。

  沈鶴亭的家裡人對他的終身大事一直很上心,或者說,過於上心了。在沈家父母看來,兒子到了該結婚的年紀,事業也算穩定,剩下的頭等大事就是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若能在家族事業上幫襯一把那就再好不過了。至於沈鶴亭自己有沒有喜歡的人、在跟誰交往——這些問題,似乎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幾經輾轉,沈鶴亭的父母在親戚的安排下,給沈鶴亭安排了一場相親,對方家裡經營著一間工廠,在青城的製造行業也是能夠排的上號的,這樣的條件很難不讓沈鶴亭的家裡心動。如果搭得上這根線,至少自家公司的年收入可以翻兩倍。

  而江念的家庭條件,江念從來沒有告訴過沈鶴亭,她覺得只要兩個人相愛就足夠了。

  沈鶴亭的家人開始讓他多次往返於相親對象家,每次去相親對象家,江念都聯繫不上沈鶴亭。江念琢磨不清沈鶴亭的態度,追問沈鶴亭的想法。

  「江念。」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都是他們逼我去的,我不想去的。」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無奈,一種被夾在中間的無力感。像一個被兩股力量拉扯的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站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自己被拽來拽去。

  江念聽著這句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她信他。她相信他不想去。但她同時又覺得,光相信是不夠的。她需要的不只是他的無奈,而是他的態度——一個明確的、堅定的、能讓她安心地站在原地的態度。

  「那你有沒有跟他們說過?」江念問。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那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要殘忍,覺得可能要失去他了。

  幾個月後,沈鶴亭與江念一次外出遊玩,沈鶴亭談起家裡要安排他們訂婚,他不想,但是拗不過家裡人的安排,最終沈鶴亭同意了訂婚,他還邀請江念去參加他們的訂婚宴。

  江念搞不清沈鶴亭的想法,她不知道沈鶴亭是怎麼看待他們兩人之間的關係,那他們之前的親密舉動在沈鶴亭的眼裡算什麼?如今又要江念親眼見證他是如何擁有別的女人,江念想不通也過不去這個坎。

  沈鶴亭沒辦法。

  他不是一個能對家人說「不」的人。或者說,他的「不」字太輕了,輕到風一吹就散了,落在地上連個響動都沒有。但沈鶴亭的這種事事順從的態度,讓江念覺得沈鶴亭過於的媽寶男。

  而江念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兩人之間的關係會變成這樣,反思自己。她有時候會想,如果當時他們中的某一個人勇敢一點,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結局會不會不一樣?會不會在一起,會不會走下去,會不會今天陪在她身邊的是他而不是別人?

  當江念意識到自己的狀態不對時,是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下午。

  她發現自己已經盯著電腦屏幕上同一行字看了整整七分鐘,一個字都沒讀進去。腦子裡全是他的影子——他說過的話,吃飯時為她燙過的碗,做過的飯,剝過的蝦。

  她知道這樣下去不行。那些思念像潮水一樣,白天退一點,晚上就漲得更凶。她試過強迫自己不去想,但越是壓抑,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她需要一個更狠的辦法。

  於是她開始瘋狂地讓自己忙起來。

  朋友們都說她變了,變得積極了、陽光了、充實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份充實下面是空的。像一隻拼命往裡面塞東西的箱子,塞得滿滿當當,蓋子勉強能蓋上,但打開一看,裡面全是不值錢的填充物,真正珍貴的那樣東西,早就被壓在最底下,看不見,也拿不出來。

  原來忙了一天又一天,她還是沒能忘記他。那些忙碌像一層薄薄的冰面,看著結實,人一踩上去就碎了。她騙過了所有人,甚至騙過了白天的自己,但在深夜的這一刻,所有的偽裝都碎了,露出底下那個真實的、軟弱的、還在想念著他的江念。

  她不相信時間治不好這一切。如果治不好,那就是時間還不夠長,忙碌還不夠多。繼續把自己填得滿滿當當,直到有一天,那個人的名字再也不能在她心裡激起任何波瀾。

  慢慢的,兩人之間不再聯繫,再打擾就顯得自己多餘了,江念的生活逐漸回歸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