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顧總開始常住了

  第二天早上,江念是被陽光晃醒的。

  雪停了。天空藍得像被洗過一樣,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在被子上畫了一條金黃色的線。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搭過去,摸到了一片溫熱的、堅硬的、有彈性的東西。

  她睜開眼。

  顧衍之的睡臉近在咫尺。

  他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一些,眉頭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張開一條縫,呼吸均勻而綿長。晨光落在他臉上,把他原本冷白的皮膚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密密的陰影。

  江念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嘴角慢慢彎成了一個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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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睫毛。他沒有醒。

  她又碰了碰他的鼻尖。他皺了皺鼻子,像一隻被打擾的貓,但還是沒有醒。

  她鼓起勇氣,湊過去,在他嘴唇上極輕極快地啄了一下,然後像做賊一樣縮回去,閉上眼睛假裝還在睡覺。

  心跳快得像擂鼓。

  過了一會兒,她感覺身邊的床墊微微動了一下。一隻手臂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拉進了懷裡。她的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頭髮,溫熱而綿長。

  「早安。」他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共鳴。

  江念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你早就醒了。」

  「嗯。」

  「你什麼時候醒的?」

  「你碰我睫毛的時候。」

  江念的臉瞬間燒了起來。所以她偷親他的時候,他全知道。她鴕鳥一樣地把臉埋得更深了,恨不得鑽進枕頭裡去。

  顧衍之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從胸腔傳到她的後背,再傳到她的心臟,像一顆石子投入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把她的臉從枕頭裡輕輕扳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晨光里,他的眼睛格外清亮,像雪後初晴的天空。

  「昨晚睡得好嗎?」他問。

  江念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顧衍之邪魅一笑,開口問:「你什麼時候買的內褲?」

  江念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刻問這個問題。

  「……兩周前,」她說,「就那次本來要出去吃飯的,後面有事情沒去,就順便買的。」

  江念臉越來越紅,投進顧衍之的懷裡。

  窗外,雪後的青城一片潔白。陽光把整個世界照得亮堂堂的,連空氣都是甜的。

  三樓的那個小公寓裡,昨晚鋪好的沙發床整整齊齊地空著,沒有人睡過。

  而主臥的大床上,兩個人還窩在被子裡,誰都不想起床。

  冬天的早晨很長。

  他們有的是時間。

  顧衍之這個人,一旦跨過了某道線,就再也不會退回去。

  第一次留宿之後,他並沒有立刻變本加厲地賴著不走。恰恰相反——第二天早上吃完早飯,他把碗洗了,穿上大衣,在門口低頭親了她一下,像往常一樣說「今天要去下公司了」,語氣平靜得好像昨晚什麼都沒發生過。但走到電梯口的時候他沒有再靠著牆壁閉眼睛了。

  那天晚上他又來了。

  江念開門的時候愣了一下:「你不是說今天有應酬?」

  「取消了。」他換鞋的動作行雲流水,就好像這是他自己的家。公文包放在玄關的矮柜上,大衣掛在門後的掛鉤上——那排掛鉤本來是江念一個人用的,現在有一個專門掛他的深灰色大衣,旁邊空著一個位置掛圍巾。

  江念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做這些事,嘴角往上彎了彎,沒說話,轉身回廚房繼續切菜了。身後的腳步聲跟了過來,一隻手從她肩膀上方伸過來,拿走了她手裡的刀。

  「我來。」他說。

  「你會切嗎?」

  顧衍之沒回答,把她往旁邊輕輕撥了一下,自己站到了案板前面。刀刃落下的聲音均勻利落,土豆絲切得比她細多了。江念張了張嘴,把「你什麼時候學會的」咽了回去,因為她忽然想起來——他單身這麼多年,會做飯很正常。只是以前在她面前沒展示過。

  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公平。她知道他很多事情,但還有很多事情她不知道。而這個人正在以這種方式,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拆開給她看。

  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到了第五次,江念的玄關多了一雙男士拖鞋。不是她主動買的,是某天快遞送到門口,她拆開發現是一雙深灰色的棉麻拖鞋,尺碼剛好是顧衍之的。她拿著那雙拖鞋看了半天,然後拍了張照片發給他。

  江念:[圖片]

  江念:這是你買的?

  顧衍之:嗯。上次穿你的太小了。

  江念把手機扣在桌子上,耳朵又紅了。她想起來他說的「上次」——是第三次留宿的那天晚上,他從浴室出來,找不到自己的鞋,穿了她的粉色棉拖鞋。那拖鞋他穿上去之後大半個腳後跟都露在外面,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像一隻穿了不合腳的鞋的大貓。他面無表情地走了幾步,江念笑倒在沙發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當時什麼都沒說,第二天就下單了一雙。

  所以他不只是「時不時的留宿」,他是在用這種方式,一件一件地把自己放進來。一雙拖鞋,一把剃鬚刀,一件換洗的襯衫,一個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充電器。每一樣東西都不起眼,每一樣東西出現得都不動聲色,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完整的人。

  江念是在某個周三的早上發現衣櫃裡多了東西的。

  那天她起晚了,急著找一件外套,拉開衣櫃門——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襯衫夾在她的衣服中間,像一隻誤入了花叢的白鶴。她拎起那件襯衫,布料是很好的埃及棉,領口有熨燙過的痕跡,散發著很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她用的那個牌子。

  她拿著襯衫走到客廳,顧衍之正在餐桌上看手機,面前擺著她剛做好的三明治。

  「解釋一下?」她把襯衫提起來晃了晃。

  他抬眼看了一下,表情沒有任何波動:「上次洗完忘拿走了。」

  「上次是上周二。」江念說,「今天周三。你忘了一周?」

  顧衍之終於放下手機,看著她,嘴角有了一點不太明顯的弧度:「你要是不喜歡,我可以拿走。」

  江念沒接話,把那件襯衫重新掛回了衣櫃裡。關上衣櫃門的時候,她看見門後面還多了一件深藍色的家居外套。她深吸一口氣,又拉開衣櫃門,把自己的衣服往旁邊挪了挪,給那件白襯衫和家居外套騰出了更多的空間。

  然後她關上門,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顧衍之還在餐桌旁坐著,姿態端正,看不出任何得逞的意思。但江念端著水杯經過他的時候,她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一帶而過,輕得像一陣沒來由的風。

  「今晚吃什麼?」她問。

  「你做主。」他答。

  你看,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他不說「我今晚留下來」,她也不問「你今晚走不走」。他在她的城市裡,這句話有一百種說法,他們選了最溫和的那一種——用晚飯來錨定夜晚,用早餐來確認清晨。

  留宿這件事漸漸變得不像一個事件了,而是一種狀態。像屋子裡多了一盞燈,你不記得它是什麼時候亮起來的,但它亮著的時候,一切都比從前暖和了一點。

  顧衍之有自己的節奏。他不是每天都來,他有工作,有出差,有時差會議,有他自己那個運轉精密不容分心的世界。但他來的時候從來不會提前打報告,不會發消息說「今晚我去你那兒」,更不會問「可以嗎」。他只是會在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發一條消息,通常只有一句話。

  「今晚想吃什麼?」

  或者是:「冰箱裡有菜嗎?我帶。」

  再或者是更簡單的一句:「幾點到家?」

  從問句開始的夜晚,以他坐在她家的沙發上、腿上放著她的腳、手裡翻著一本書結束。江念有時候會想,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把「留宿」這件事變得像呼吸一樣自然,既不隆重到讓她有壓力,也不隨便到讓她覺得被輕慢。

  有一天晚上,他們窩在沙發上看一部很老的電影。畫面是黑白的,聲音沙沙的像舊唱片。江念靠在他肩膀上,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他的手在她頭髮上慢慢地梳著,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很有耐心。

  「顧衍之。」她迷迷糊糊地說。

  「嗯。」

  「你的牙刷我要換新的了。」她說,「那個用了快一個月了。」

  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梳她的頭髮。

  「好。」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忍一個笑。

  她不知道自己的這句話,在顧衍之心裡翻了多大的浪。一個月。她記得他用了一個月。她連他牙刷用了多久都在意。這個人就是這樣,從來不說「你留下來吧」,但她會提前買好他的尺碼的內褲,會在他來之前把沙發上的靠枕拍松,會在他洗完澡之前把暖氣開大兩度,會在發現他早上喝咖啡不加糖之後,在糖罐旁邊多放了一罐奶。

  她從來不說「我想你留下來」,但她會在他走了之後發一條消息:「路上小心。」

  這四個字,比「別走」更讓他心動。

  因為「別走」是一時的挽留,而「路上小心」是默認了他會再來。她關心的是他回去的路——這意味著她已經接受了他從她這裡出發去往別處這件事,也接受了他還會從別處回來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