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法國電影

  那個冬天確實冷得不像話。

  自從十二月底之後,青城的氣溫就沒再上過零度。風從北邊來,乾冷乾冷的,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這種天氣里,出門變成了一件需要勇氣的事情——帽子、圍巾、手套、厚大衣,全副武裝走到街上,不到五分鐘臉就凍僵了。他們試過兩次出去吃飯,一次是火鍋,一次是日料,兩次都是吃到一半江念就說「好冷,我們快點回家吧」,回家的車上兩個人縮在后座,她的手塞在他的大衣口袋裡,指尖冰涼冰涼的。

  後來顧衍之就不用問了,周五下班直接去超市,買好菜,拎著袋子按她家的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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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念開門的時候他已經站在玄關了,大衣上還沾著雪花,左手拎著超市的塑膠袋,右手拿著她的備用鑰匙。那把鑰匙是她給的,給的時候說的理由是「萬一哪天我忘帶鑰匙了,你至少可以幫我開門」。但顧衍之知道,她說反了——她不是怕自己忘帶鑰匙,她是希望他隨時都能進來。

  他每次來都不空手。有時候是菜,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一瓶紅酒,有時候只是一盒她愛吃的草莓。草莓這種水果在冬天的青城貴得離譜,但他每周都買,因為她上次隨口說了一句「冬天的草莓最好吃」。

  顧衍之做飯,江念就會站在他旁邊,偶爾打打下手。有一次江念轉身去拿鹽,整個人撞進他懷裡,他雙手自然地扶住了她的腰,低頭看了她一眼。

  「小心。」

  「你太占地方了。」江念推開他,耳朵紅紅的,把那罐鹽從他頭頂的柜子里拿了下來。

  顧衍之無奈地笑了一下,退後半步,但沒有退到「不會碰到」的距離。

  吃完飯收拾完,差不多八點半。冬天的夜晚來得早,窗外的天早就黑透了,遠處的樓群亮著星星點點的燈。

  房間裡二十五度剛好,不冷不熱。陽台的門關嚴實了,窗簾拉上了,客廳里只剩下沙發上方那盞暖黃色的壁燈亮著,光線柔和得像融化了的蜂蜜。

  顧衍之坐在沙發上,拍了拍自己的腿。不是示意,是邀請。江念看了他一眼,假裝不情願地走過去,但身體很誠實地側坐到了他的腿上。她的一條腿搭在沙發扶手上,另一條腿垂著,整個人靠進他懷裡,後腦勺抵著他的肩膀。這個姿勢她試了很多次才找到最舒服的角度——頭剛好靠在他的肩窩裡,耳朵貼著他鎖骨的位置,能聽見他的心跳和他的呼吸聲。

  顧衍之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拿著遙控器,在投影上選電影。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片單,都是兩個人都想看但一直沒看的。江念負責挑,顧衍之負責投屏。今晚她選了一部法國電影,海報上是一男一女在塞納河畔接吻,看起來又文藝又浪漫。

  電影開始播放之後不久,顧衍之從茶几上拿過那瓶已經醒好的紅酒,倒了兩杯。一杯遞給她,一杯自己拿著。江念抿了一口,是那種果香很濃郁的紅酒,入口柔順,不澀,她喜歡的那一款。顧衍之第一次帶這個酒來的時候她就說好喝,後來他就一直買這個牌子。

  「今天上班怎麼樣?」江念用指尖轉著高腳杯,漫不經心地問。

  「還行。」顧衍之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低低的,帶著胸腔的共鳴,「有個項目談得差不多了,年前應該能簽。」

  「什麼項目?」

  「一個文旅的,在城西。」

  「那你要經常跑那邊嗎?」

  「不用,有團隊在跟。」

  「哦。」

  這樣的對話在他們之間很常見。不是那種「必須說話不然會尷尬」的填補,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交流。江念會說畫廊來了什麼新作品,哪個藝術家又鬧了什麼么蛾子,今天有個客人特別難搞但最後買了兩幅畫。顧衍之就會聽,偶爾點評一句,偶爾什麼都不說,只是把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慢慢畫圈。

  有時候他們也不說話。

  不說話的時候,電影的聲音就成了房間裡唯一的聲響。法國電影的對白像是一首聽不懂的歌,法語那種連讀和連誦的韻律在耳朵邊上繞來繞去,配上黑白的或者偏冷的畫面,讓人慢慢地、慢慢地軟下來。

  江念喝完了杯子裡最後一點紅酒,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整個人的重量都交給了顧衍之。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上衣,軟軟的,貼在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雲。下面是家居的棉質長褲,褲腳捲起來一點,露出一截腳踝。顧衍之的手搭在她的腰側,隔著衣服能感覺到她的體溫——不是燙的,是溫熱的,像一杯放在桌上等了一下的熱茶。

  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畫面變了。

  塞納河的夜景之後,鏡頭切到了一間公寓裡。昏黃的燈光,半拉的窗簾,女人靠在門框上看著男人,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空氣忽然就變了。電影裡的對話慢了下來,音樂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呼吸聲,越來越近的呼吸聲。

  然後他們接吻了。

  不是蜻蜓點水的那種,是那種帶著多年壓抑和欲望的、深深的、幾乎要把對方吞進去的吻。男人的手從女人的肩膀滑到腰側——就是顧衍之現在放手的那個位置——然後指尖探進了衣擺的邊緣。

  江念的後背僵了一下。

  這個變化很細微,細微到如果不是顧衍之的手臂正摟著她、他的手指恰好能感覺到她肌肉的緊張,他可能都不會注意到。她沒動,也沒說話,眼睛還是看著屏幕,但她的視線焦點顯然已經不在畫面上了——因為她的瞳孔在光線很暗的房間裡微微放大了。

  屏幕上兩個人的衣服已經在互幫互助下完成了它們的使命,零落在地上。女人仰起脖頸,像一隻白天鵝,男人的嘴唇沿著那道優美的曲線一路向下。喘息聲從音響里傳出來,被柔和的背景音樂襯托得格外清晰。

  江念把臉往顧衍之的肩窩裡埋了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一種說不清楚的緊張。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高腳杯的杯壁上摩挲了一下,然後發現杯子裡已經沒有酒了,就只好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顧衍之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耳朵尖已經紅透了,那種紅從耳廓蔓延到耳垂,像是染了一層薄薄的胭脂。他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攬在她腰間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客廳里只剩下電影裡的聲音。喘息聲,床單的窸窣聲。他們誰都沒有拿起遙控器去關掉或者快進,好像誰先動誰就輸了,或者誰先動就承認了自己被影響到了。

  江念覺得自己需要做點什麼來打破這種氣氛。她在那根搭在沙發扶手上的腿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換了個姿勢,在顧衍之的腿上輕輕挪動了一下——只是腰臀稍微調整了一下位置,因為她的一條腿有點麻了。

  就是這一個挪動。

  她感覺到了。

  隔著家居棉質長褲的薄薄布料,隔著顧衍之身上那條深灰色居家褲,不是隱隱約約的,不是模稜兩可的,是那種一旦感覺到了就不可能忽略的、實實在在的存在。

  她的動作完全靜止了。

  像一隻被車燈照到的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