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感覺到了什麼,她忽然聽見客廳里傳來很輕的聲音。是布料摩擦的聲音,然後是赤腳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很輕,像貓一樣。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腳步聲到了臥室門口,停了。
沒有敲門聲。沒有推門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她一個人躺在這裡,總覺得少了什麼。
江念坐了起來。
走廊的燈還亮著一盞,暖黃色的光從門縫下面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線。她赤著腳下了床,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然後她打開了門。
客廳的燈亮著。高大的顧衍之躺在沙發上,有些滑稽。他聽到動靜,抬起頭,看到江念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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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他站起來走向江念。
「床太大了。」她說。
顧衍之微微一愣。
「我睡不著。」
顧衍之把她抱在懷裡,低頭看著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江念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所以呢?」他問,聲音很低。
江念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氣。
「所以——你能不能陪我睡?」
說完這句話,她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但她沒有低頭,沒有捂臉,沒有轉身逃跑。她就那樣站在走廊的燈光里,仰著臉看著他,像一個把所有的籌碼都推到桌子中央的賭徒,孤注一擲,卻又無比篤定。
顧衍之看著她,一動不動。
時間仿佛過了很久,又仿佛只過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微涼,貼在她脈搏跳動的位置,像是在感受她的心跳有多快。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
「知道。」江念的聲音也在發抖,但很堅定。
顧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仔仔細細地看了很久。他看到她眼底的緊張和勇敢,看到她微微顫抖的睫毛和抿緊的嘴唇,看到她赤著腳踩在拖鞋裡、腳趾因為緊張而微微蜷起來的模樣。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有什麼東西徹底放棄了抵抗。
「好。」他說。
一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承諾。
他牽著她的手,走進臥室。床上還留著她剛才躺過的溫度。他鬆開她的手,走到另一側,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中間隔了大約三十厘米的距離。
兩個人並排躺著,望著同一片天花板。床頭柜上那盞小夜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了蜂蜜的顏色。窗外的雪無聲地落著,偶爾有一片撲在玻璃上,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像貓的肉墊踩過鋼琴的低音鍵。
安靜了很久。
江念側過身,面朝著他。她能看到他的側臉——鼻樑的線條,睫毛的弧度,嘴唇微微抿著的形狀。他像是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側過身來,和她面對面。
她伸出手,在被子裡摸索著,找到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貼掌心。他的手比她的熱一些,乾燥而穩定,被她握住之後,輕輕地回握了一下。
顧衍之的手收緊了,把她的手整個包裹在掌心裡。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那個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用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頻率,一遍一遍地寫同一個字。
然後他鬆開了手。
江念還沒來得及失落,他的手已經撫上了她的臉。指尖沿著她的眉骨、顴骨、下頜線緩緩滑過,像是在用觸覺記住她的輪廓。他的目光跟著指尖移動,專注而虔誠,像在閱讀一本很重要的書。
最後,他的拇指停在了她的唇邊。
他微微傾身,在她唇上落下了一個吻。
他退開一點點,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兩個人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而潮濕。
她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把臉埋進了他的頸窩。他的體溫比被子更暖,他的心跳比鐘聲更穩。她閉上眼睛,所有的緊張、忐忑、不安,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原來這就是被愛著的感覺。
不是轟轟烈烈,不是山盟海誓。是一個人在深夜裡為你留一盞燈,是一雙拖鞋剛好是你的尺碼,是一句「謝謝你」里藏著的千言萬語。
窗外的雪還在下。
房間裡的夜燈還亮著。
兩個人面對面躺著,手牽著手,呼吸漸漸同步,心跳漸漸同頻。
江念的意識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在徹底墜入夢鄉之前,她聽到他在黑暗中極輕極輕地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了,小到她分不清是夢還是真實。
但她覺得,那句話大概是——
「終於不用走了。」
他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攏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鼻間是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道,不是香水,不是香薰,就是很普通的洗髮水,帶著一點皂角的清爽和她自己體溫蒸出來的溫熱氣息。
這個味道比世界上任何一種香水都好聞。
他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終於閉上了眼睛。這一次不是靠在電梯口的牆壁上咽回一句話,而是在她的床上、她的被子裡、她的氣息包裹之中,安安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她的心跳,隔著薄薄的家居服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在說:你在了,你在了,你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