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汪深潭,窗外的雪是潭面上不斷落下的花瓣,無聲無息地堆積。
顧衍之說完那句話,兩個人之間忽然安靜了一瞬。不是尷尬的安靜,是一種微妙的、兩個人都在心裡掂量著什麼的安靜。暖氣片裡的水流聲忽然變得很響,咕嚕咕嚕的,像是在替他們說什麼話。
江念的手指在毯子下面不自覺地攥了一下。她望著顧衍之,他站在茶几旁邊,手機扣著,一隻手還搭在褲袋邊緣,姿態看起來隨意,但她注意到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她忽然覺得有點想笑——這個在談判桌上讓對手汗濕襯衫的人,居然會因為說一句「走不了了」而緊張。
「那……」江念把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去給你找睡衣?」
顧衍之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她踩著拖鞋跑進臥室,拉開衣櫃翻了翻。她當然沒有男士睡衣。最後翻出一件自己最大的純棉T恤,淺灰色的,領口已經洗得有點鬆了,還有一條沒拆封的男士平角內褲——那是上次超市湊單買的,買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大概是一直在等這樣一個「萬一」。她把兩樣東西疊好抱在懷裡,臉有點熱。
出來的時候,顧衍之正站在客廳的窗前,背對著她。他應該是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但沒有立刻轉身。他穿著深色的襯衫,肩線筆挺,站在那個位置剛好讓窗外紛飛的白雪成為他的背景。江念忽然覺得他像一幅畫,一幅安靜到有點孤獨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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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她把衣服遞過去,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鎮定。
他轉過身來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兩個人都沒有縮。他低頭看了一眼那件T恤,認出是她常穿的那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穿這個不是剛好蓋住腰?」
話一出口,兩個人同時意識到這句話好像有點曖昧。靜止了一秒。
「我有別的。」江念飛快地說完,扭頭就回了臥室,把門關上了。
顧衍之站在門外,聽見她關門的聲響,低頭看著手裡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T恤和那條內褲。他認出了內褲的吊牌還沒拆,買的是他的尺碼——這件事她沒有說穿,但他看懂了。他把那兩樣東西握在手心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朝浴室走去。
浴室的門關上之後,江念才從臥室里探出頭來。她聽見水聲,聽見他擰開熱水的聲音,接著是花灑的水流聲——那個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變得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
她靠著臥室的門板坐在地毯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耳朵尖紅紅的。
她在心裡罵自己:又不是十八歲的小姑娘了,至於嗎?可是心跳根本不聽她的話,撲通撲通的,像是有隻小兔子在裡面蹦。
顧衍之洗完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沒完全吹乾,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少了平時那種一絲不苟的距離感。那件T恤穿在他身上剛好,不算太緊,但肩部和手臂的線條被棉質布料妥帖地勾勒出來。領口確實如他所說,有點低——因為江念穿的時候領口會在她的鎖骨下面,而他的骨架比江念大了一圈,領口被撐開了,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
江念已經在客廳的沙發上鋪好了床鋪。被子是從衣櫃最上層翻出來的,曬過太陽的味道還沒有散盡,枕頭也套了新的枕套,淺藍色的,是她最喜歡的那套。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掖好了,枕頭擺在正中間,看起來像一張很正經的、很禮貌的床。
「你睡床。」顧衍之走過來,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布置,語氣很平靜,「我睡這裡。」
江念搖頭:「不行,你比我高這麼多,沙發你睡不下的。而且這是我家,我說了算。」
「你怕冷。」他說。三個字,不是疑問,是陳述。
「暖氣開著,我不冷。」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她的頭髮散在肩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腳趾因為緊張微微蜷著。他知道她在堅持什麼,也知道她為什麼堅持——不是因為沙發真的更舒服,而是因為「讓他睡床自己睡沙發」這件事,對她來說是一種禮貌,一種「我沒有刻意留你」的緩衝。
他忽然伸手,手指輕輕撥開她臉側一縷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手指擦過她耳廓的時候,她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
「江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別爭了。」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霸道,反而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好像他不是在爭一個睡覺的位置,而是在對她說:你不用這么小心翼翼,不用做那些「應該做的事情」,在這裡你可以隨便一點。
江念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客廳暖黃色的燈光,也映著她的臉。她忽然就泄了氣,嘴角彎上去,點了點頭。
「那……多給你一床被子。」她說,「沙發旁邊就是暖氣片,你要是冷了就靠近一點。」
「好。」
兩個人各自回房。
江念關了臥室的門,卻沒有上鎖。她站在門後,猶豫了兩秒,把手從鎖扣上放了下來。然後爬上床,關了燈,把自己裹進被子裡。
客廳里的燈也滅了。她聽見顧衍之在沙發上躺下的聲音,聽見被子窸窸窣窣的聲響,然後是一切歸於安靜。
安靜。
太安靜了。
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也能隱約聽見他的呼吸聲——均勻的,沉穩的,但一直沒有變成睡著之後那種深長的節奏。
他沒睡著。
她也沒睡著。
窗外的雪還在下,雪光透過窗簾映在天花板上,把整間臥室染成一種幽淡的銀白色。江念睜著眼睛看著那片雪光,心想,那顆小石子終於被風吹動了,現在它正懸在半空中,不知道會落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