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
顧衍之說的「出海玩」不是那種景區里幾十塊錢一個人的觀光船,是那種——遊艇。
她轉過身,顧衍之正好從衣帽間走出來,手裡拿著兩件疊好的外套。他看到她光著腳站在地板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穿鞋。」
「地板上又不冷。」
「三亞的地板不冷,但你這雙剛從被窩裡出來的腳會著涼。」他把外套放在床上,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從鞋櫃裡拿出她的拖鞋,一隻一隻地套到她的腳上。
他蹲在她面前給她穿鞋的樣子,讓江念想起了小時候外婆幫她繫鞋帶的畫面。同樣的專注,同樣的細緻,同樣的理所當然。就好像這件事本來就該他來做,就好像她的腳不應該沾到任何一寸冰涼的地面。
他站起來的時候,江念忽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口。
「謝謝你,顧衍之。」
顧衍之愣了一下,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像平靜的湖面被一顆小石子擊中,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他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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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換衣服。」
江念笑著鬆開他,跑去衣帽間換衣服了。她翻遍了整個旅行袋,最後挑了一條白色的吊帶長裙,外面搭一件薄薄的藍色開衫,草帽,人字拖,把防曬霜像塗牆一樣在露出來的每一寸皮膚上都塗了厚厚一層。
她從衣帽間出來的時候,顧衍之正在陽台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她只聽到幾個零碎的詞語——「安排好了」「安全措施」「救生衣」——聽起來像在確認出海的相關事宜。他講電話的樣子跟她見過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沒有那種在會議室里的凌厲和壓迫感,語氣平緩而篤定,像是跟一個合作了很久的夥伴在對接。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看到她站在落地窗前,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白色的裙子照得近乎透明,勾勒出一個纖細而柔軟的輪廓。她的頭髮散在肩膀上,草帽的帶子垂在胸前,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幅夏天主題的插畫。
顧衍之把手機收進口袋,走過來,伸出手。
「走吧。」
江念把手放進他掌心裡,發現他的手今天也是暖的,不像平時那樣偏涼。大概是因為三亞的陽光太熾熱了,連他這種體溫常年偏低的人都被捂熱了。
酒店後面的碼頭不遠,穿過一片椰林就到了。一艘白色的遊艇停在碼頭邊,比江念想像的要大一些,船身上沒有任何標誌,但保養得很好,白色的漆面在陽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暈。
一個穿白色制服的船長模樣的人站在舷梯旁,看到他們走過來,微微欠了欠身,跟顧衍之簡短地交流了幾句。江念沒聽清他們在說什麼,因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面前這艘船吸引了——不是因為它有多豪華,而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坐過遊艇出海,這種感覺讓她像一個即將第一次坐旋轉木馬的小孩,抑制不住地興奮。
「上去吧。」顧衍之在身後說,手輕輕扶著她的腰。
江念上了船,發現船上還有一個不大的船艙,裡面有一張L型的沙發、一張小桌子和一個小小的吧檯。吧檯上放著切好的水果和幾瓶飲料,細節周到得不像話。
船駛出碼頭的時候,江念站在船頭的甲板上,手扶著欄杆,海風把她的頭髮和裙擺一起吹起來。草帽差點被吹飛,她趕緊按住,但顧衍之從她身後伸手拿走了草帽,替她拿在手裡。
「這樣就不怕被吹走了。」他說。
船速不快不慢,海浪被船頭劈開,在船身兩側翻湧出白色的浪花。碼頭越來越遠,酒店的建築變成了一道白色的線條,夾在藍色的海和綠色的椰林之間。海平面在眼前無限延伸,鋪展開來的藍色讓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這艘船可以一直開下去,開到天邊,開到世界的盡頭,永遠不停。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左側,一隻手拿著她的草帽,另一隻手鬆松地搭在欄杆上,身體微微前傾,把她罩在自己的影子裡。
「哇——」江念張開雙臂,做了一個類似於鐵達尼號經典姿勢的動作,但只維持了兩秒就覺得不好意思,自己先笑了出來,把手臂縮回來捂住了臉。
「你笑什麼?」她從指縫裡看顧衍之。
顧衍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神里全是溫柔。他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她。
船行大約二十分鐘後,在一個海灣里停了下來。這裡離主航道很遠,周圍看不到其他的船,只有海水、天空和遠處模糊的海岸線。海水呈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顏色——不是普通的藍色,而是那種介於藍和綠之間的、像某種昂貴寶石才會有的顏色,清澈到可以看到水下幾米深處的礁石和遊動的魚群。
「可以下水嗎?」江念興奮地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可以。」顧衍之從身後拿出兩件救生衣,遞給她一件,「穿上。」
江念套上救生衣,走到船尾的游泳平台,那裡有一個小小的舷梯可以下到海里。她試探性地把腳伸進水裡——水溫剛剛好,不冷不熱,比空氣的溫度稍微低一點點,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像被一片巨大的絲綢包裹住。
她回頭看了一眼顧衍之,他站在船艙門口,雙手環胸,像是準備看她怎麼下水。
江念深吸一口氣,一咬牙,跳了下去。
入水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所有的聲音都被水隔絕在外面——海浪聲、風聲、遠處隱約的發動機聲,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而純粹的寂靜。透過泳鏡,她看到水裡的一切。陽光透過水麵射下來,在水下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束,有銀色的小魚從她身邊游過,完全不怕人,甚至有一條好奇地湊過來碰了碰她的手指,然後迅速地彈開了。
她從水裡冒出頭來,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水珠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淌。她扒著游泳平台的邊緣,看到顧衍之蹲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海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起來,他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江念知道他在笑,因為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的弧度會變,那種變化她閉著眼睛都能感覺到。
「好玩嗎?」他問。
「好好玩!」江念聲音裡帶著小孩子一樣的雀躍,她把臉上的水抹掉,「水好清,有魚,小小的,銀色的,剛才還咬了我一下——」
「咬你?」顧衍之的表情立刻變了,眉頭擰起來,身體往前傾了傾,語氣里多了一絲緊張,「咬在哪裡了?疼不疼?」
江念被他的反應逗笑了,趕緊解釋:「沒有真的咬,就是碰了一下,不疼,一點都不疼,你別那麼緊張。」
顧衍之的眉頭鬆開了,但沒有完全鬆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她真的沒事,然後站起來,脫掉了襯衫。
江念泡在水裡,看著顧衍之站在船尾的陽光下脫掉襯衫,動作不快不慢,解開紐扣的時候,衣領敞開,露出鎖骨和胸口。陽光在他的皮膚上鋪了一層暖金色的光,他的肩膀很寬,腰卻很窄,腹部的肌肉線條清晰而不誇張,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被陽光曬暖的大理石雕塑。
他把襯衫隨手搭在船舷的欄杆上,然後穿著黑色的及膝泳褲,直接從船舷跳進了海里,入水的姿勢利落漂亮,幾乎沒有濺起什麼水花。
他從水裡冒出來的時候,頭髮全部捋到了腦後,露出整張臉。沒有劉海遮擋的顧衍之看起來和平時很不一樣,五官的輪廓更加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線的角度,全部暴露在陽光下,那種衝擊力讓江念在水裡愣了一瞬。
他甩了一下頭髮上的水,睜開眼睛,發現江念在看他,微微側了一下頭。
「怎麼了?」
「沒什麼,」江念迅速別過臉去,往旁邊遊了兩下,「就是覺得你長得還行。」
「還行?」
「就還行,不多不少,還行。」
顧衍之游過來,在她身後不到一米的位置停下來。江念感覺到水流的波動,知道他在靠近,加快了划水的頻率,但顧衍之在水裡的速度比她快得多,兩下就追上了,一隻手從水底下伸過來,攬住了她的腰。
「跑什麼?」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氣息拂過她濕漉漉的耳廓,激起一層細小的顆粒。
「沒跑,」江念嘴硬,「我在游泳。」
「游泳游得這麼慢?」
「你這個人真的很——啊!」
顧衍之帶著她翻了一個身,讓她仰面浮在水上,他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勺,一手扶著她的腰,她的頭枕著他的肩膀,整個人被他托著浮在水面上,像一片隨波逐流的葉子。
天空就在正上方,比在海邊看到的更藍,更純淨,一片雲都沒有。陽光灑在臉上,溫暖而不灼熱,她閉上眼睛,感受到水的浮力和他的托舉,身體變得輕盈得不像話,好像隨時會飄起來。
「舒服嗎?」顧衍之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她的頭枕在他的肩窩裡,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肩頸肌肉的微微震動。
「舒服。」她說,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就這樣在海上漂了一會兒,江念完全放鬆了下來,身體的每一塊肌肉都卸了力,把自己完全交給了他。顧衍之的手臂穩穩地托著她,紋絲不動,好像他可以就這樣托著她漂一整天,漂到太陽落山,漂到星星出來,漂到地老天荒。
「顧衍之。」
「嗯。」
「你以前帶別人出海過嗎?」
顧衍之沉默了一秒,就是這一秒的沉默讓江念的心微微提了一下——不是吃醋,是好奇。她認識顧衍之這麼久,對他的過去了解得並不多。
「帶過一次,」顧衍之的聲音很平靜,「客戶,商業應酬,全程在船艙里談合同,沒人下水。」
「那你也沒有下水?」
「沒有。」
「所以這是你第一次在海里游泳?」
顧衍之想了想:「不算,大學的時候去澳洲交流,在黃金海岸下過一次水,被水母蜇了,之後就再沒下過。」
江念猛地睜開眼睛,從他肩膀上抬起頭來,轉過去看他:「你被水母蜇過?嚴重嗎?」
「不嚴重,就是腫了幾天,很癢。」他輕描淡寫地說,好像被水母蜇是一件跟蚊子叮差不多的事。
「那你今天為什麼下水了?」
顧衍之看著她,水珠從他濕漉漉的頭髮上滴下來,落在她的肩膀上。他托著她腰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因為你下去了。」
五個字,每一個都說得很輕很淡,好像在說一件不需要解釋也不需要強調的事情。因為你下去了,所以我也下去。不是「我想陪你」,不是「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就是一個簡單的、直接的、沒有經過任何修飾的事實陳述。
江念看著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把嘴唇貼了上去。
這個吻和在海岸邊的不一樣。那個吻是儀式性的,是跨年的倒計時和漫天煙花見證下的鄭重其事。這個吻是潮濕的、鹹的、帶著海水的味道,是嘴唇貼著嘴唇,遲遲沒有下一步,就那麼貼著,好像兩個人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
海水在他們周圍輕微地起伏,陽光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有海鳥在不遠處盤旋,發出一兩聲清脆的鳴叫。
顧衍之先動了一下,他的嘴唇從她的唇上移開,沿著她的下頜線一路吻到耳垂,然後含住她的耳垂,輕輕抿了一下。
江念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手指在他後頸收緊,指甲陷入他的皮膚里,留下淺淺的月牙形印記。
「顧衍之……」她的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嗯。」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氣息灼熱,和周圍溫涼的海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船上的……那個房間……有沒有窗戶?」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在找一個可以說服自己或者說服他的理由,「我想……看海……」
顧衍之微微退開一些距離,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有水光,不知道是海水還是別的什麼,嘴唇被他吻得有些紅腫,微微張著,像一朵被雨打濕的花。
他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攬著她的腰,帶著她往船尾的舷梯游去。
上船的過程有些狼狽。江念的手一直在抖,抓著舷梯的扶手好幾次都沒抓穩,最後還是顧衍之從後面托著她,她才爬了上去。兩個人濕漉漉地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水從身上往下淌,在甲板上匯成一小片水窪。
顧衍之拿過一條大浴巾,先罩在她身上,開始擦她的頭髮。他的動作不算輕柔,甚至有些粗魯,但那種粗魯不是不耐煩,而是某種被壓抑著的東西在尋找出口。
他的手指穿過她濕透的頭髮,指腹按揉著她的頭皮,力道適中,不輕不重。江念被浴巾蒙著頭,什麼也看不見,只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浴巾被從她頭上拉下來的時候,她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抖落了幾滴。
顧衍之站在她面前,浴巾搭在他肩膀上,他也濕透了,泳褲貼在身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上到下,從下到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窗戶,」他忽然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像砂紙磨過玻璃,「船艙休息室的窗戶很大,可以看到海。」
江念的耳朵又紅了。
他牽起她的手,指尖相觸的瞬間,兩個人都感受到了對方手心的溫度——被太陽曬過的熱度還沒有散盡,混合著海水的涼意,形成一種奇異而舒適的觸感。
船艙在下面一層,需要經過一段狹窄的樓梯。江念赤著腳走在前面,顧衍之跟在後面,她的裙擺還在滴水,在台階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印記。樓梯盡頭的走廊鋪著深色的木質地板,兩側是米白色的牆壁,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虛掩著。
顧衍之從她身後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房間比他說的更大一些。一張不大的床占據了房間中央,床單是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床的對面是一整面弧形的舷窗,玻璃擦得一塵不染,窗外是海,是無邊無際的藍,是陽光在波面上跳躍的碎金。海浪無聲地拍打著舷窗,因為隔著玻璃,外面的聲音被隔絕了,只剩下房間裡空調運轉的低微嗡嗡聲和兩個人潮濕的、有些急促的呼吸。
江念站在床邊,背對著他,看著舷窗外的海。
她感覺到顧衍之從身後靠近,他身上的水汽先於他的身體接觸到她的後背,然後是他的手掌——先落在她的肩頭,然後緩緩滑下,沿著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往下,像是在數她的骨頭,又像是在丈量她身體的每一寸弧度。
他的嘴唇落在她後頸中央的那個微微凹陷里,濕熱的吻帶著海水的鹹味烙印在她皮膚上。
江念閉上了眼睛。
窗外,海浪正在無聲地洶湧。
陽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流動的金色,像是有一層熔化的金子在水面上流淌,一直流到天邊,流到地平線以下,流到目光無法抵達的地方。
而在這艘小小的、白色的、漂浮在無盡的藍色之上的船里,在這間舷窗明亮、被陽光鋪滿的房間裡,江念在顧衍之的懷裡慢慢地轉過身來,伸手環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濕漉漉的胸口上。
她聽到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
「顧衍之。」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窗戶夠大,可以看海。」
顧衍之的手臂收緊,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頭頂,深而緩地吸了一口氣,好像要把她身上的味道——混合著陽光、海水、防曬霜和她本身的香氣——全部刻進記憶的深處,永永遠遠地存下來。
「嗯,」他說,聲音低沉而溫柔,「可以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