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遊艇上待到傍晚。
牽著手走在海邊。沙灘上的沙子很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麵粉上。江念脫了鞋,光著腳走在海水和沙灘的交界線上,海浪湧上來的時候沒過她的腳踝,退下去的時候把腳下的沙子帶走,讓她有一種微微下陷的錯覺。
顧衍之走在她的左邊,就是在靠海的那一側,但他今天走得很近,近到兩個人的手臂時不時會碰到一起。每一次觸碰都像是一個微小的電流脈衝,讓江念的心跳短暫地加速一下,然後恢復,然後下一次觸碰又來。
太陽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沉入海平面。一分鐘前還懸在水面上方,像一個巨大的橙紅色氣球,一分鐘後就被大海吞掉了半邊,再過一分鐘,整個不見了。
天空的顏色在那一瞬間發生了劇變,從橘紅變成深紫,從深紫變成藏藍,然後星星開始一顆一顆地亮起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戳了一個一個的小洞,光從那些洞裡漏出來。
「要跨年了。」江念說。
沙灘上三三兩兩的人開始聚攏,有人拿出了手機,有人舉起了自拍杆,有人在調試藍牙音箱。遠處有人在賣仙女棒,那種很小的手持煙花,發出的光像碎裂的星星。有小孩子在沙灘上跑來跑去,手裡揮舞著燃燒的仙女棒,在暗下來的天空下畫出一道道橙色的光線。
顧衍之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一個小時。」
他沒有說要怎麼度過這一個小時,江念也沒有問。兩個人在沙灘上坐下來,肩膀抵著肩膀,面朝大海。海面在夜色下變成了一片深黑色的綢緞,月光在上面鋪了一條銀色的路,從海平面一直延伸到他們腳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看 】
「你說,新的一年會是什麼樣子的?」江念問。
顧衍之想了想。他思考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偏頭,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不像一個殺伐果斷的商業精英,更像一個認真回答問題的學生。
「會比今年好。」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今年有我,明年也有我,所以會更好。」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證實的科學定理,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不確定。
江念忍不住笑了,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好自戀。」
顧衍之握住她推他的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沒有鬆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畫著圈,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懶洋洋的親昵,像午後陽光里伸懶腰的貓。
「沒有自戀,」他說,聲音低下來,在夜色和海浪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溫柔,「是相信你。」
江念怔了一下。
相信你。
相信你會喜歡我,相信你會選擇我,相信我們會一起讓明年變得比今年好。不是對自己的信心,是對她的。
這句話的分量比「我喜歡你」重得多,因為它包含的不僅僅是感情,還有交付。他把自己交給她的手裡,相信她會接住。
江念沒有說話,只是把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髮絲蹭著他的下頜,痒痒的,他沒有躲。
倒計時開始了。
不知道是誰先起的頭,沙灘上有人開始喊「十」,然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聲音從零散變得整齊,從猶豫變得堅定,最後匯聚成一股聲浪,蓋過了海浪的聲響。
「九——八——七——」
江念坐直了身體,笑著看向人群的方向。那些不認識的人,因為一個共同的時刻聚在一起,手機的手電筒功能被打開了,無數光點在黑暗中晃動,像一片在地上流動的星空。
「六——五——四——」
顧衍之沒有看人群。他一直在看江念。倒計時的數字在他耳邊飛速掠過,像列車窗外閃過的站牌,太快了,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三——二——一——新年快樂!」
歡呼聲和哨聲同時炸開,有人開了香檳,瓶塞彈射出去的聲響被海浪吞沒。藍牙音箱裡放出了《友誼地久天長》,不知道是誰選的這首歌,旋律在夜色里飄散開來,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懷舊和感傷。
然後,煙花亮了。
不是遠處零星的那種,而是從海面上直接升起的。江念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放的,也許是從某條船上,也許是從海邊的某個平台。那些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炸開,顏色和形狀各異,有的像金色的垂柳,有的像紫色的繡球,有的像碎裂的星河,把整個海灣照得亮如白晝。
江念仰著頭,嘴巴微微張著,瞳孔里倒映著漫天流光溢彩的光。
「好漂亮。」她喃喃地說。
顧衍之轉過頭去,也看了一眼煙花。煙花確實漂亮,但他覺得沒有她的眼睛漂亮。她的眼睛裡有整個夜空,有所有煙花的光,有對新的一年的期待和不確定,還有——他不敢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一種安心的、篤定的、相信明年會更好的篤信。
煙花放了一輪又一輪,像是不捨得這麼美的夜晚太早結束。人群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開始跳舞,有人舉著手機錄像,有人和身邊的朋友擁抱。一個小女孩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根還沒燃盡的仙女棒,在江念面前晃了晃,奶聲奶氣地說:「姐姐新年快樂!」
江念彎腰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笑著說:「新年快樂。」
小女孩跑回父母身邊去了,江念直起身來,轉身看向顧衍之。煙花的餘光正好落在他的臉上,把那雙總是沉靜克制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裡面有一整場煙花,還有她。
「新年快樂,顧衍之。」她說。
顧衍之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鼻尖碰著她的鼻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都交纏在一起,溫熱的氣息交換在十二月的海邊,在滿天的煙火之下,在一片混亂又浪漫的人間嘈雜之中。
「新年快樂,念念。」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很輕很輕,像一片花瓣飄落水面。不是熱吻,不是渴求,只是一個簡單的、鄭重的、帶著承諾意味的吻。像是用一個吻給新的一年蓋上郵戳,確認這封信會被送到對的地方。
煙花還在放,人群還在歡呼,海風還在吹。
但這個吻里的一切都是安靜的。
第二天早上的陽光太亮了,亮到即便隔著窗簾,也能感受到那片刺目的光。
顧衍之已經醒了,進到江念的房間裡。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在——看手機。
「幾點了?」江念的聲音悶悶的。
「九點四十。十一點退房,我們還有一個小時二十分鐘。」
「夠了。」江念含糊地說了一句,然後把臉重新埋進他的頸窩,打算再睡十分鐘。
但顧衍之的手從她腰上移到了她後腦勺,輕輕撥弄著她的頭髮,那個動作溫柔得不像話,讓她根本沒有睡意了,只是不想睜眼。
「該收拾行李了。」顧衍之說。
「你幫我收。」
「好。」
「真的?」
「嗯,你繼續睡。」
江念終於睜開了眼睛,抬頭看他。晨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他的側臉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他的表情很認真,是真的打算幫她收行李的那種認真。
她忽然笑了。
「笑什麼?」顧衍之低頭看她。
「沒什麼,」她說,撐起身體,在他嘴唇上啄了一口,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翻下了床,光著腳跑進了浴室,「我去洗漱,你幫我收行李,說好了的!」
浴室的門關上了,顧衍之獨自坐在床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上面還殘留著這個早晨的第一個吻的溫度。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掀開被子,開始幫她疊衣服。
登機手續辦得很快,安檢的人也少,大概是因為元旦當天返程的人潮還沒到,或者說大多數人還在路上。江念坐在候機廳里,靠著顧衍之的肩膀,翻看著這兩天拍的照片。有一張是在海邊拍的,顧衍之穿著白襯衫站在淺水裡,海風把襯衫吹得貼在身上,勾勒出腰背的線條。她拍的時候以為自己只是隨手一拍,現在翻出來看才發現,這張照片的構圖和光線都意外地好,好到她懷疑自己是不是有攝影天賦。
「這張拍得不錯,」她把手機舉到顧衍之面前,「你可以拿去當頭像。」
顧衍之看了一眼,淡淡地說:「不換。」
「為什麼?」
「現在的頭像也是你拍的。」
江念愣了一下,點進顧衍之的微信頭像。那是一張她的視角拍的照片,不是人像,是城市的黃昏,路燈剛亮起來的那一刻,天空的顏色從藍色過渡到橙色,像一塊漸變色的畫布。照片的右下角不小心拍進了一點車窗的邊框,那是她坐在他副駕駛的位置上,等紅燈的時候隨手拍的。
她都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把這張照片發給他的了。
「你用這張照片用了多久了?」她問。
顧衍之想了想:「你發給我之後就一直用的。」
「那你之前用什麼?」
「系統默認的灰色頭像。」
江念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好悶騷。他不說情話,但從不用別人拍的照片做頭像,他的每一個帳號的頭像都和她有關。他不說「我想你」,但她發的每一條消息他都會回,哪怕只是一個句號。他不說「你是我的」,但他的世界裡到處都是她的痕跡,像水滲進沙子裡一樣,悄無聲息地滲透了每一個角落。
廣播響了,該登機了。
上了飛機,江念靠窗,顧衍之坐中間。飛機滑行的時候,她把遮光板拉下來一半,只留了一線光。發動機的轟鳴聲讓她的耳朵有些不舒服,顧衍之遞過來一顆薄荷糖,她含在嘴裡,清涼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鼻腔,舒服了一些。
飛機起飛,爬升,穿過雲層,窗外的景色從藍色變成了白色,又從白色變成了藍色。當飛機進入平流層的時候,遮光板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片純粹的、沒有任何雜質的藍色。
江念靠在顧衍之的肩膀上,眼睛半睜半閉。
「累不累?」顧衍之問。
「有一點,」她說,「但是很開心。」
顧衍之低頭看她,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她的睫毛,很長很翹,微微顫抖著,像蝴蝶扇動翅膀的頻率。她的皮膚在自然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臉頰上還有昨天在沙灘上曬出來的淡淡的紅。
他伸手把她的安全帶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扣緊了,然後才把手收回去,放在兩個人之間的扶手上。
江念的手也放在同一個扶手上,兩根小拇指不知什麼時候碰到了一起,然後自然而然地交纏起來,像兩株纏繞在一起的藤蔓。
她沒有睡著,他也沒有說話。
飛機在兩萬英尺的高空飛行,窗外是無邊無際的藍色,腳下是綿延的雲海,像一片永遠不會融化的雪原。機艙里很安靜,大多數乘客都在睡覺或者閉目養神,偶爾有空姐推著餐車經過,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顧衍之。」江念忽然開口。
「嗯。」
「下次旅行,我們去哪兒?」
顧衍之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醞釀什麼。然後他說:「你想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我問你,你每次都把問題拋回來。」
「不是拋回來,」顧衍之說,側過頭來看她,目光溫柔而篤定,「是我想去的地方,就是你想去的地方。」
江念在他的肩窩裡蹭了蹭,把臉藏起來,不讓他看到她彎得不像話的嘴角。
飛機穿過了一片氣流,輕微地顛簸了一下,然後重新平穩下來。遮光板縫隙里漏進來的那道光正好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把顧衍之的指節照得近乎透明。
飛機下降的時候,窗外的景色從藍色變成了灰色。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北方城市被一層薄薄的霧霾籠罩著,灰白色的天際線與地面之間的界限模糊不清,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畫。和三亞那片純粹到極致的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人恍然覺得那兩個陽光充沛的日子像一場過於美好的夢,隨著飛機降落,夢就要醒了。
但指尖傳來的溫度是真實的。
顧衍之握著她手的力度是真實的。
那些照片是真實的,海浪的聲音是真實的,陽台上的吻是真實的,跨年夜倒計時時他落在她嘴唇上的那個吻也是真實的。
飛機輪胎接觸跑道的那一刻,機身猛地一震,窗外的景色飛速地倒退。江念握緊了顧衍之的手,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在他耳邊說了一句只有他能聽到的話。
「下次旅行,我們去看雪吧。」
顧衍之偏過頭來看著她,嘴角彎了一個溫柔的弧度。
「好。」
取行李,出機場,回到那輛熟悉的車上,駛入熟悉的城市。街道兩旁還掛著跨年的裝飾,但已經有環衛工人在拆了。元旦當天的城市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感,像盛大宴會後散場的客廳,杯盤狼藉,燈火闌珊,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你一個人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半杯沒喝完的酒。
江念靠著車窗,看著街景一幀一幀地掠過。這座城市還是這座城市,但她覺得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也許是她自己不一樣了。
車停在她家樓下的時候,顧衍之先下了車,從後備箱裡拿出她的行李袋。江念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的那一刻,她打了一個哆嗦。三天的南方溫暖讓她的身體忘記了北方的冬天應該怎麼應對,那一瞬間她無比想念三亞濕熱的空氣和沒有盡頭的海岸線。
「上去吧,」顧衍之把行李袋遞給她,「外面冷。」
江念接過行李袋,站在單元門口看著他。他身後是灰白色的天空和光禿禿的行道樹,他穿著深色的大衣,領子豎起來擋住風,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精神很好。
「你不上去坐坐?」江念問。
顧衍之看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微微搖了搖頭:「你明天要上班,今天好好休息。」
江念想說「那你呢」,但她沒說出口,因為她知道顧衍之明天也要上班,他比她更忙,他的時間比她更值錢,但他從來不會用這個做藉口。他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永遠都是準時、從容、毫無保留的。
她忽然有一點心疼。
這個男人在商場上是什麼樣子她不是不知道。那些關於顧衍之的傳聞,說他冷酷,說他精於算計,說他翻臉不認人。可他在她面前從來不是那樣的。他在她面前是柔軟的,是耐心的,是把全世界都放在她面前還覺得自己給得不夠的。
「顧衍之。」
「嗯。」
「謝謝你安排這次旅行。」
顧衍之微微挑眉,像是沒料到她忽然這么正式。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如果她沒有一直在看他就會錯過,但那個笑容很深,深到可以看穿這個人的所有偽裝。
「不用謝,」他說,伸手把被風吹到她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指腹在她顴骨的位置輕輕蹭了一下,「是我自己想做的。」
單元門口的感應燈滅了,周圍暗了下來。不遠處的路燈照過來,在他們腳下投下一個模糊的光圈。兩個人站在光圈和黑暗的交界線上,像站在兩個季節的縫隙里。
江念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嘴角印了一個吻,然後迅速退開,提起行李袋,轉身推開了單元門。
「回去給我發消息。」她說,頭也沒回。
「好。」
單元門在她身後關上了。樓道里的燈應聲亮起,照著她往上走的背影。顧衍之站在門外,聽著她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往上,直到六樓,直到鑰匙插入鎖孔的金屬聲響,直到門開了又關了,直到整棟樓重新歸於寂靜。
他還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問:「顧總,回公司還是回家?」
顧衍之看了看手機屏幕,把江念的對話框置頂,打了一行字:「我到家了。」
消息發出去三秒,江念回了一個字:「好。」
他盯著那個「好」字看了一會兒,然後鎖屏,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回家。」
車子重新駛入車流,城市的燈火在他閉合的眼瞼之外明明滅滅。他的腦海里還在回放這兩天的畫面——江念在泳池邊被曬得發紅的臉,她在夜市上咬了一口烤魷魚被燙到的表情,她在倒計時的時候踮起腳尖吻他的樣子,她在飛機上靠著他肩膀半夢半醒時說「下次我們去看雪」。
下次。
這個詞讓他心裡湧起一種溫暖的情緒,像有人在冷風裡給你披了一件大衣,不是讓你不冷了,而是讓你覺得,冷也沒關係。
他睜開眼睛,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新的一年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