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房間在夜裡完全是另一種氣質。白天那種明亮通透的熱帶風情被夜色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曖昧的、柔軟的、讓人不自覺放輕腳步的氛圍。陽台的燈沒開,月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在白色床單上鋪了一片銀白色的光。
「你先洗還是我先洗?」顧衍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讓人抓狂的從容。
江念轉過身,看到他已經把襯衫的紐扣解開了兩顆,鎖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膚露出來,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介於瓷器和玉石之間的質感。她迅速把目光移開,看向陽台外面的海。
「你先洗吧,」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鎮定,「我再看會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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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之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拿了自己的東西進了浴室。水聲響起來的時候,江念終於允許自己的表情管理鬆懈下來。她一頭栽進被子裡,把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地尖叫了三秒鐘。第一次跟男朋友同住在一個屋子內,不知道會不會有意外發生。
十五分鐘後,浴室的門開了。顧衍之穿著深色的睡衣走出來,頭髮已經吹乾了,整個人帶著剛沐浴完的水汽和熱度。他身上的氣味變了,不再是海風和陽光的味道,而是酒店沐浴露的木質香調,混著他本身的氣息,聞起來像冬天壁爐旁邊被烤過的松木。
「去吧。」他說。
江念抱著她的睡衣——那條她此刻非常後悔帶了的睡衣——以近乎小跑的速度衝進了浴室。她刻意洗了很久,久到她覺得顧衍之可能會以為她暈倒在浴室里了,但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張床。不是害怕,不是不信任,就是——緊張。
那種緊張像一群蝴蝶,在她胸腔里撲棱著翅膀,撲得她心慌。
但浴室的門總要打開的。
江念穿著那件白色吊帶和棉麻短褲走出來的時候,客廳的燈光已經被調暗了,只留了沙發旁邊那盞暖黃色的檯燈。顧衍之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書,看起來像是在看,但她走出浴室的時候,他的目光立刻從書上移到了她身上。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垂下眼睛,重新落在書頁上。但那一瞬已經被江念捕捉到了——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變了,像是平靜的湖面下突然涌動的暗流,表面的波瀾不驚底下,有什麼在翻湧。
江念飛快地跑進自己的房間,鑽進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嚴嚴實實的春卷,只露出一個腦袋。被子很厚,空調溫度開得剛好,被窩裡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顧衍之把書合上,放在茶几柜上,抬手關了檯燈。
房間裡一下子暗了下來,只有落地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海面上反射出一片銀白色的光,又折回房間,在天花板上投下柔和的、水波紋一樣的光影。
顧衍之走進江念的房間,然後翻開被子,躺下去,兩個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大約二十厘米的距離。江念能聽到他的呼吸,均勻而緩慢,跟她自己的比起來,她的呼吸顯得急促得多。
海浪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一遍又一遍,像某種古老的催眠曲。
過了很久,久到江念以為他已經睡著了,顧衍之忽然開口了。
「念念。」
「嗯。」
「你在緊張。」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他看出來了。
江念在黑暗裡眨了眨眼,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我沒有緊張」是撒謊,說「我緊張」又好像暴露了太多。
顧衍之翻過身來,側躺著面對她。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鼻樑和眉骨的輪廓,他的眼睛在暗處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口很深的井,你不知道井裡有什麼,但你忍不住想往裡看。
「過來。」他說,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他伸出手臂,張開了懷抱。
江念看著那個懷抱,猶豫了大概零點五秒,然後挪了過去。她先是把腦袋靠在他肩膀上,然後他那隻手臂落下來,把她整個人收進了懷裡。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到他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穩得像海潮。
她緊繃的身體在他懷裡慢慢鬆弛下來,像一塊被放在溫水裡的冰,一點一點地化開。
「這樣就不緊張了。」顧衍之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胸腔的共鳴,震得她頭皮微微發麻。
江念把臉往他胸口埋了埋,悶悶地說:「我沒緊張。」
「嗯,」顧衍之說,「你沒緊張。」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縱容的笑意,像大人順著小孩子說「對,你沒偷吃糖」。
江念伸手在他腰上輕輕掐了一下,作為報復。顧衍之沒有躲,反而收緊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緊了一些。他的嘴唇貼著她的發頂,呼吸溫熱而均勻,像冬天裡一個緩慢而恆定的暖源。
「顧衍之。」
「嗯。」
「明天就是今年最後一天了。」
「嗯。」
江念在他懷裡蹭了蹭,找到一個最舒服的角度,然後閉上眼睛。海浪的聲音變得更清晰了,因為她在安靜地聽。那些聲音和顧衍之的心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的節奏,像大提琴和低音鼓的合奏。
「新年快樂。」她說,聲音裡帶著困意,像一隻正在慢慢沉入水底的船,桅杆還露在水面上,但馬上就要完全沒入那片深藍色的寧靜。
顧衍之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嘴唇貼著她的皮膚停留了兩秒,然後才離開。
「新年快樂,念念。」
他關了燈,黑暗重新合攏,將兩個人裹在裡面。海風穿過沒有完全關嚴的落地窗,吹起白色的紗簾,月光在窗簾的褶皺里流動,像一首無聲的搖籃曲。
江念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自己一直在聽他的心跳,然後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夢的背景音。
看到江念睡著後,顧衍之從床上下來,走回自己的房間。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和顧衍之站在海邊,海水是透明的,可以看到海底的白色沙子和五彩斑斕的珊瑚。顧衍之穿著白色的襯衫,光著腳站在淺水裡,海水剛沒過他的腳踝。他朝她伸出手,陽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幅會發光的水彩畫。
她朝他走過去,每一步都踩在柔軟的沙子上,腳下的觸感真實得不可思議。她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他掌心的時候——
房間門被敲響了。
「進。」江念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顧衍之走進來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深色的短褲,腳上一雙棕色的涼鞋。他看起來已經完全清醒了,頭髮也打理過,整個人清爽得像剛從雜誌內頁走出來的模特,和床上這個頭髮蓬亂、睡眼惺忪、嘴角還疑似有口水印的江念形成了過於慘烈的對比。
「起床吃早飯了。」顧衍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江念撐著胳膊肘坐起來,頭髮亂得像剛被颱風吹過的鳥巢,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嘴巴里有一股不太美妙的味道——昨晚睡前吃了太多菠蘿,現在整個口腔都泛著一種酸酸甜甜的、讓人不太想張嘴說話的氣息。
他看到江念坐起來了,嘴角微微上揚,腳步沒有停頓,徑直走向床邊。
江念從他的步態和眼神里讀出了某種危險的信號,本能地伸手去捂嘴,同時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等——等一下我還沒——」
來不及了。
顧衍之已經走到床邊,俯下身,一隻手撐在她身側的床墊上,另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勺,低頭吻了下來。
目標明確,角度精準,力度剛好。
他親的是她的嘴巴。
不是額頭,不是臉頰,不是手背,是直接的、毫不含糊的、嘴唇對嘴唇的那種親。
江念瞪大了眼睛,整個人僵住了半秒,然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度大概跟拍一隻討食的貓差不多,沒有任何威懾力。顧衍之紋絲不動,甚至在她張牙舞爪地拍他的時候,還加深了這個吻,嘴唇微微張開,含了一下她的下唇。
江念覺得自己從臉到脖子再到耳根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顧衍之終於放開她的時候,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五厘米。他就那麼近距離地看著她,目光從她凌亂的頭髮移到她發紅的嘴唇上,嘴角帶著一個讓人想打他的、滿足的、心滿意足的笑。
「不嫌棄你。」他說,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一個只有她才能聽的秘密。
江念捂著嘴,瞪著他,眼睛裡又羞又惱,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她想說「髒不髒啊」,想說「你是不是有病」,想說「我還沒刷牙你嘴巴上全是菠蘿味」——但最後一個念頭讓她更生氣了,因為她發現他的嘴巴上沒有任何不好聞的味道,他甚至好像刷過牙了,氣息乾淨清新,跟她此刻的口腔形成了階級差異。
「顧衍之你是不是早就刷過牙了?」
顧衍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直起身,下巴朝床頭櫃的方向抬了一下:「餓了吧,快起來吃飯。」
他轉身走向衣帽間,好像在衣櫃前翻找什麼東西,但背對著她的那個角度,江念分明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動。
他在笑。
他在笑她!
「你笑什麼!」江念抓起一個枕頭朝他扔過去,但準頭不行,枕頭砸在了衣櫃門上,軟綿綿地滑落到地上。
顧衍之轉過身,彎腰把枕頭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床上。他看著她的時候,眼底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像被陽光照透的淺水,清澈見底,一覽無餘。
「沒笑,」他說,但聲音里的笑意出賣了他,「快去洗漱,涼了就不好吃了。」
江念氣鼓鼓地跑進洗手間。
洗漱好後江念從洗手間裡出來,徑直走到餐桌上,先灌了一大口牛奶,然後才拿起刀叉切西多士。吐司被蛋液浸透了,煎得外酥里嫩,蜂蜜的甜和奶油的香在舌尖上化開,好吃得讓她暫時忘記了剛才的窘迫。
她吃東西的時候,顧衍之就坐在餐桌對面的凳子上,手裡拿著一杯咖啡,看著她吃。他的目光很隨意,不是那種盯著你看讓你渾身不自在的凝視,而是一種鬆散的、漫不經心的注視,像在看一本隨手翻到的書,不急著看完,也不急著翻頁,就這麼一頁一頁地慢慢看。
江念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叉了一塊西多士朝他遞過去:「你吃了嗎?」
「吃了。」
「再吃一塊。」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放下咖啡杯,走過來,沒有接她手裡的叉子,而是低下頭,就著她的手把那塊西多士咬進了嘴裡。他的嘴唇碰到了叉子的邊緣,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細的金屬聲響。
看著江念詫異的表情,顧衍之又忍不住朝她的嘴巴親過去。
江念的耳朵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了。
顧衍之直起身,嚼了兩下,表情認真地點評:「稍微甜了一點,但還行。」
江念低頭看著手裡被咬掉一半的西多士,又看了看他,覺得自己可能永遠都搞不懂這個人。他有時候冷淡得像一座不會融化的冰山,有時候又黏人得像一隻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大型犬。而這兩種狀態之間的切換毫無預兆,全憑他的心情,讓她永遠猜不到下一秒會發生什麼。
「吃完收拾一下,」顧衍之走回衣帽間,聲音從裡面傳出來,「等一下帶你出海玩。」
江念嘴裡還含著牛奶,含混不清地問:「出海?去哪裡?」
「遊艇,就在酒店後面的碼頭。」他探出頭來看她一眼,補充了一句,「防曬塗厚一點,今天太陽很大。」
江念三口兩口把西多士吃完,把裝牛奶的杯子放回餐桌上,跳下椅子光著腳跑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陽光像瀑布一樣傾瀉進來,晃得她眯起了眼睛。窗外的海面上,果然停著幾艘白色的遊艇,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她的心臟小小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