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跨年(三)

  十二月三十日,早上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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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念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摸過手機,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屏幕,是顧衍之發來的消息,只有一句話。

  「收拾行李,帶夏天的衣服。」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鐘,然後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夏天的衣服?現在是十二月,外面氣溫零下五度,昨天她穿了兩層毛衣加一件羽絨服還覺得冷,顧衍之讓她帶夏天的衣服?

  江念直接打了電話過去。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那邊很安靜,偶爾有翻動紙張的細碎聲響。

  「你要把我賣到赤道去?我還沒放假呢?」江念問。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顧衍之的聲音帶著早晨獨有的低啞,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木質表面:「赤道倒不至於,北緯十八度。已經跟陸沉舟請好假了。」

  江念眨了眨眼,腦子還沒完全清醒,數字在腦海里轉了兩圈沒轉出個所以然來。

  「三亞?」

  「差不多。」

  江念愣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從被子裡彈了起來。三亞?跨年?去三亞?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她抓著手機,聲音里不自覺帶上了一絲雀躍,那種藏都藏不住的、像小孩子被告知明天要去遊樂園一樣的雀躍。

  「一個星期前。」

  「一個星期前你就定好了,到現在才告訴我?」

  「嗯。」顧衍之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我安排好了告訴你結果就行,過程不重要。

  江念想生氣,但嘴角已經自己翹了上去,怎麼壓都壓不下來。

  「幾點出發?」

  「九點。我去接你。」

  江念看了一眼時間,七點零三分。她倒吸一口涼氣,掛斷電話之後像被電擊了一樣從床上彈起來,拉開衣櫃,把裡面所有看起來像夏天穿的衣服全都扔到了床上。

  三亞,海邊,跨年。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些關鍵詞,然後陷入了選擇困難。帶裙子嗎?什麼裙子?長裙短裙?吊帶會不會太冷——不對,三亞不冷。帶泳衣嗎?她柜子里那條去年買的泳衣還沒拆吊牌,也不知道還穿不穿得下。

  她拿起手機,下意識想給方薇發消息求助,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方薇最近好像也很忙,而且——她看了一眼和方薇的對話框,上次聊天還是三天前,方薇說她在趕論文,語氣淡淡的。

  算了。

  江念把手機放下,自己做了決定。兩條裙子,一條長的一條短的,兩條吊帶,一件薄開衫,泳衣,防曬霜,草帽,人字拖。她把東西塞進一個不大的旅行袋,拉好拉鏈,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麼長了。

  八點五十二分,顧衍之的消息來了。

  「樓下。」

  江念提著旅行袋下樓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輛黑色的車。顧衍之靠在後排車門上等她的樣子,讓她覺得自己拍的這張照片可以在社交平台上配上「男友的等」四個字,能獲得至少兩百個贊。

  他穿得很簡單,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外套,下面是深色的長褲,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像是那種會在校園裡被學妹偷拍的男生。但那雙眼睛不是,那雙眼睛看過太多的商業博弈和人心起伏,即便在笑的時候,深處也藏著一層審視的底色。

  看到江念出來,顧衍之站直了身體,走過來接過她手裡的旅行袋。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涼涼的,江念下意識縮了一下。

  「你不冷?」她看了一眼他單薄的穿著。

  「到那邊就不冷了。」顧衍之拉開后座車門,等江念坐進去之後,才繞到另一邊上車。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江念一坐進去就感受到了溫差,把圍巾解下來放在膝蓋上。顧衍之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扶手的距離,不算太近,但他的存在感很強,強到江念覺得自己周身的氣壓都被他影響了。

  司機發動了車,窗外的街景開始向後流動。

  「幾點的飛機?」江念問。

  「十一點四十。」

  「那為什麼要這麼早出發?」

  顧衍之側過頭來看她,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因為早起還沒完全消腫的眼皮上,然後伸手從座位旁邊的袋子裡拿出一個保溫袋,放在她膝蓋上。

  江念打開一看,是一份還冒著熱氣的三明治,旁邊是一杯溫熱的拿鐵,杯蓋上用記號筆畫了一個小小的笑臉。筆跡她認識,是顧衍之的字。

  她拿著那個杯子看了兩秒,然後抬起頭:「你畫的?」

  「不好看?」顧衍之問。

  「好看。」江念把杯子握在手心裡,那點溫度從掌心一路蔓延到胸腔。

  機場的人比想像中多。雖然是上午,但到處都是拖著行李箱的人,大概是趕著元旦假期出行的。顧衍之全程沒有讓江念碰過行李,一個人推著兩個箱子辦託運、過安檢,動作利落得像做慣了這些事一樣。

  江念跟在他身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好像從來沒有和顧衍之一起旅行過。

  兩個人在一起之後,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城市裡見面,吃飯,看電影,或者就是待在家裡。最遠的一次是去了城郊的一個古鎮,當天去當天回,連行李都沒帶。而這次是三天兩夜,是真正的旅行,是要一起住酒店、一起看海、一起度過這一年的最後一天和下一年的第一天。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跳加快了一點。

  過完安檢,顧衍之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不是十指相扣的那種,就是很普通的掌心貼著掌心,手指微微彎曲扣住她的手背。他的手掌比她大很多,乾燥而溫暖,可以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江念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然後抬頭看了看顧衍之的側臉。他正在看登機口的指示牌,表情是她熟悉的專注,好像看任何東西都是用做商業決策的認真勁。

  她在心裡偷偷笑了一下,然後也收緊了手指。

  飛機落地的時候,艙門打開的瞬間,一股濕熱的風湧進來,裹著南方冬天獨有的、溫吞吞的潮氣。江念站在舷梯上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肺部都被潤了一遍。

  從零下五度到零上二十五度,兩個小時的飛行,像是穿越了兩個不同的世界。

  接機的車把他們送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酒店就在海邊,大堂是開放式的,挑高的木質屋頂,巨大的風扇慢悠悠地轉著,送來帶著鹹味的海風。前台的工作人員遞上冰鎮的毛巾和百香果汁,笑容熱情而周到。

  江念一邊喝果汁一邊等顧衍之辦入住,目光落在不遠處那一片藍色的海面上。酒店和海灘之間只隔了一片椰林,海浪聲傳過來,悶悶的,有節奏的,像某種古老的呼吸。

  「走吧。」顧衍之走過來,手裡拿著房卡。

  江念跟在他身後,穿過一條鋪著石板的小徑,兩邊種滿了不知名的熱帶植物,寬大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小徑的盡頭是一棟低矮的建築,只有兩層,外立面是白色的,配著深色的木質百葉窗。

  顧衍之刷卡開門的時候,江念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還好有兩個房間。

  房間很大,落地窗正對著大海,沒有任何遮擋。窗簾是白色的紗質,被風吹得微微飄動,窗外是無邊無際的藍,天和海在遠處連成一片,分不清邊界。陽台上有兩個人的躺椅和一張小圓桌,桌子上放著一束白色的小雛菊。

  顧衍之已經走進去了,把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打開陽台的玻璃門,海風立刻涌了進來,把窗簾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陽台上,轉過身來看她,陽光正好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進來,」他說,語氣隨意得好像在叫她去客廳看電視,「把門關上,蚊子會進來。」

  江念拖著行李箱走進她的房間,把行李箱放倒,開始往外拿衣服。

  「餓不餓?」顧衍之的聲音從陽台方向傳過來。

  「還好,」江念頭也沒抬,「飛機上吃了那個小麵包。」

  「那先出去走走?酒店外面有一條沿海的步道,這個時間點正好看日落。」

  江念抬起頭,正想說好,就看到顧衍之靠在陽台的門框上,雙手插在褲兜里,海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他的頭髮也被吹亂了,幾縷落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鬆弛了很多。

  他發現江念在看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像是在問「怎麼了」。

  「沒什麼,」江念迅速把目光轉回行李箱上,「走吧。」

  沿海步道鋪的是防腐木,踩上去有輕微的「咚咚」聲。步道兩邊種滿了三角梅,紫紅色的花開得潑潑灑灑,像是有人把一整桶顏料倒在了綠色的枝葉上。夕陽正從海平面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雲層被燒出了金邊,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波光粼粼。

  江念穿著一條吊帶長裙,外面套了一件薄開衫,腳上是一雙人字拖。海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到處飛,她時不時要用手攏一下,但很快又被吹散了。

  顧衍之走在她右邊,靠海的那一側。他換了一身衣服,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條卡其色的短褲。他很少穿短褲,江念多看了兩眼,發現他的小腿線條很好看,肌肉緊實而不誇張,像是長期運動的結果。

  「看路。」顧衍之忽然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腰,把她往步道內側帶了一下,一輛自行車從他們身邊騎過去,鈴鐺響了兩聲。

  江念的臉貼了一下他的胸口,很快又分開,但他的手臂沒有收回去,就這麼鬆鬆地搭在她腰側,像是一道不設防的邊界。

  兩個人就這樣走了一段路,誰都沒有說話。

  海浪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悶響。遠處有人在沙灘上放風箏,一隻很大的章魚形狀的風箏,在漸暗的天空中張牙舞爪地飄著。更遠的地方,有零星的漁船亮起了燈,橘黃色的小點,像落在海面上的星星。

  「你以前來過三亞嗎?」江念問。

  「來過。」顧衍之說。

  「來做什麼?」

  「出差。待了兩天,開了四場會,在酒店房間叫了三天客房服務。」

  江念偏頭看了他一眼,想像他一個人坐在酒店的房間裡,對著窗外的大海吃客房服務送來的套餐,忽然覺得有點心酸。一個人看海和兩個人看海是不一樣的,一個人看海是遼闊,是孤獨,是感覺到自己的渺小;兩個人看海是遼闊之外還有遼闊,因為你身邊站著一個人,海就不再是無邊無際的了,它變成了一個背景,一個你們兩個人共同凝視的東西。

  「那你這次不算出差。」

  「嗯,」顧衍之側過頭來看她,夕陽的餘暉落在他的眼睛裡,把那片深黑的瞳孔映成了琥珀色,「這次算休假。」

  他的手臂從她的腰側滑到了她的腰後,手掌貼著她的後腰,隔著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跟她肩膀上的溫度是不一樣的。肩膀上是海風,涼涼的,腰後是他的手掌,熱熱的。

  這就是方薇跟她說過的那種感覺嗎?江念不知道為什麼會在這一刻想到方薇。方薇曾經跟她說過一句話,在一個很深的夜裡,兩個人都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間的黑暗像一條安靜的河流。

  方薇說:「你知道嗎,有些人的體溫好像天生就跟你很合,他碰你的時候你不會躲。」

  江念當時翻了個身,笑著說:「你在說誰?」

  方薇沒有回答,只是說了一句「睡吧」,然後翻過身去,留給她一個看不清表情的後腦勺。

  現在江念忽然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顧衍之的手掌貼在她腰後的時候,她不想躲。

  「江念。」

  顧衍之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嗯?」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對她。夕陽在他身後沉得更低了,只剩下一道窄窄的金邊還掛在水面之上。他看著她,目光認真而專注,是那種讓她覺得世界上此時此刻只有她一個人的專注。

  「下個跨年,下下個跨年,以後的每一個跨年,」他說,聲音不高不低,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了她的耳朵里,「都想跟你一起。」

  江念看著他。

  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了臉上,她還沒來得及撥開,顧衍之已經伸手幫她把那縷頭髮別到了耳後。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耳廓緩緩滑下來,最後停在她的下頜線旁邊,沒有收回去。

  「你這是在跟我預定明年的檔期?」江念問他。

  「不止明年。」

  他的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的下頜線,那一下很輕很輕,像羽毛划過皮膚。

  江念的呼吸頓了一下,然後她忽然踮起腳尖,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嘴唇貼在了他的嘴角。

  不偏不倚,就是嘴角。

  顧衍之微微愣了一下。江念很少主動,或者說她幾乎從不主動。他們之間的吻,絕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先開始的,她有時候配合,有時候害羞地躲一下,但從來不會主動湊上來。

  而這次不一樣。

  這次是她在跨年的海邊,在夕陽沉入海平面的最後一刻,踮起腳尖,吻了他。

  顧衍之的手從她的下頜滑到她的後頸,輕輕扣住,加深了這個吻。海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鹹味和三角梅的香氣。遠處有人在吹口琴,曲子聽不出來,但旋律很好聽,和著海浪的節拍,像一首為這個時刻專門譜寫的背景音樂。

  江念閉著眼睛,感覺自己像被泡在溫水裡,整個人都軟了下來。顧衍之的另一隻手還貼在她腰後,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帶,直到她的胸口貼上他的胸口,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

  太陽終於沉下去了,天空變成了深藍色,第一顆星在頭頂亮了起來。

  他們分開的時候,江念的嘴唇被吻得有些發紅,眼睛裡有水光,看起來像那種被風吹雨打過的花,不是說不好看,是好看得有點過分了。

  顧衍之看著她,沒有說話。

  江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過臉去看向海面,發現剛才那幾點漁船的燈光已經變成了一片,星星點點地鋪在暗藍色的海面上,像天上的星星掉進了水裡。

  「走吧,」她拉了拉他的手,「天黑了,該去吃晚飯了。」

  顧衍之被她拉著走了兩步,忽然從後面把她整個人撈進了懷裡,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鼻尖抵著她的耳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聞起來像海。」他說,聲音悶悶的,氣息拂過她耳後的皮膚,激起一層細小的顫慄。

  江念縮了一下脖子,笑著去推他的臉:「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能。」顧衍之鬆開她,但馬上又牽起了她的手,這次是十指相扣,手指和手指交錯在一起,嚴絲合縫。

  兩個人沿著步道往回走,夜幕已經完全落下來了,步道兩旁的路燈亮了,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們身後的海面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像一幅被水慢慢洇濕的水彩畫。

  「晚飯想吃什麼?」顧衍之問。

  「海鮮,」江念毫不猶豫地說,「來海邊肯定要吃海鮮。」

  「好。」

  「要那種坐在路邊的大排檔,不要太高級的餐廳。」

  「好。」

  「要點好多好多,吃到撐為止。」

  顧衍之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但眼睛裡全是笑意。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亮,像是裝著兩顆小小的星星。

  「好,」他說,第三次說出這個字,語氣卻一次比一次溫柔,「都依你。」

  江念忍不住彎了眼睛,她晃了晃兩個人牽著的手,加快了腳步,人字拖在防腐木步道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像某種快樂的小動物跑過的聲音。

  顧衍之被她帶著走,步伐比她大很多,但他刻意放慢了腳步跟著她。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側臉上,看著她被路燈染成暖橘色的輪廓,看著她飛揚的頭髮和被風吹起的裙角,看著她因為開心而微微上揚的下頜線。

  這一刻,他想,也許這就是所謂的「人間值得」。

  不是為了什麼宏大的目標,不是為了讓誰刮目相看,就是為了這個——十二月的海邊,暖濕的風,身邊這個人牽著他的手,說「要吃好多好多海鮮」。

  僅此而已,但已足夠。

  他們在海邊的大排檔吃到快十點才回去。

  海鮮是現挑現做的,江念站在水箱前面,像欽點御膳房食材的太后一樣,用手指點著玻璃櫃裡的各種生物:「這個,這個,還有這個。」老闆在旁邊拿個本子記,笑得見牙不見眼,大概覺得這姑娘一個人能吃下一整片海。

  結果當然沒吃完。

  螃蟹剩了半隻,皮皮蝦剩了一整盤,江念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對著滿桌殘局露出了心虛的表情。顧衍之坐在對面,不緊不慢地剝著最後一隻蝦,把它放進她面前的碟子裡,然後用濕巾擦了擦手,叫來服務員買單。

  「你怎麼不攔著我?」江念小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事後諸葛亮的理直氣壯。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種「我知道你會說這句話但我就是不說破」的瞭然:「攔得住嗎?」

  江念被噎了一下,沒話說了。

  回去的路上,海風比傍晚時大了些,吹得椰子樹嘩啦啦地響。江念裹緊了開衫,人字拖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顧衍之走在她旁邊,手裡提著她非要打包帶走的那半隻螃蟹——她說浪費可恥,但打包回去她也吃不下了,最後還是進了顧衍之的肚子,這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