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跨年(二)

  餐廳不大,藏在一條梧桐掩映的巷子深處,門頭很低調,只有一個巴掌大的木質招牌,上面刻著店名。玻璃門推開的時候,銅鈴鐺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動,裡面的暖氣裹著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把身上的寒氣一下子衝散了。


  方薇坐下來,環顧了一下四周。餐廳的裝修是暖色調的,木質桌椅,每張桌子上都有一盞小檯燈,光線控制在剛好照亮兩個人的範圍之內。店裡的客人不算多,大多是情侶模樣的人,低聲交談著,偶爾傳來克制的笑聲。

  「這家店很安靜,」方薇說,「不像跨年夜該有的樣子。」

  陸沉舟把大衣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聞言笑了一下:「不喜歡太吵的地方。」

  方薇抬眼看他。她說的是這家店,他說的是他喜歡。這個人的每一次對話都像是在走一條精心設計的路,不直來直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準,讓你忍不住去想他是不是話裡有話,又想不出來到底哪裡不對。

  菜單遞過來的時候,方薇翻了兩頁就看出來了,這是一家做融合菜的餐廳,每道菜的名字都起得很講究,有些字她甚至不認識。她看了幾秒,很坦然地合上菜單,推到桌子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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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來點吧,」她說,「我看不太懂。」

  陸沉舟接過菜單,沒有那種「你怎麼連這個都看不懂」的表情,也沒有那種「那我幫你點」的殷勤,他就只是很自然地把菜單接過去,翻了兩頁,指尖在某一行的位置停了一下。

  「有沒有什麼不吃的?」

  「香菜不吃,太苦的青菜不吃,內臟不吃。」

  陸沉舟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繼續翻菜單。他的手很好看,骨節分明,翻頁的動作不急不躁,像是做這件事讓他感到很舒服。方薇看著他,忽然想到一個詞——從容。這個人身上有一種很奇特的從容,不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勝券在握,更像是一種「結果如何我都能接受」的坦蕩。

  他點完菜,把菜單還給服務員,然後拿起桌上的茶壺,先給她倒了一杯。水汽從杯口升起來,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空氣。

  「今天忙嗎?」他問。仿佛兩個是認識多年的好友。

  方薇雙手捧著杯子,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裡。她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簡單的問題。忙嗎?忙著批期末試卷,忙著改自己的要發表的文字,忙著在別人都回家過節的最後一天下午還待在教研室里反反覆覆地看同一組數據。說忙似乎很可笑,因為她忙了整整一個月,也沒忙出什麼名堂來。

  「還行,」她最後說,「就是一直在幫別的老師看數據,看得眼睛有點花。」

  陸沉舟看著她,沒有說「那你少看點」「注意休息」之類的話。他只是把她面前的那杯茶往她的方向又推近了兩厘米,然後說了一句讓方薇愣住的話。

  「你們課題組那批新的電化學數據,噪聲太大,你處理起來肯定費眼睛。如果是採樣頻率的問題,可以考慮降採樣之後再重構,會比現在直接濾波的效果好一些。」

  方薇端著茶杯的手頓住了。

  她抬起頭,用一種幾乎是審視的目光看著陸沉舟。

  「……你怎麼知道是電化學數據?」她問。

  陸沉舟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好像她問的是一個完全無關緊要的問題。他端著自己的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才說:「你上上次回我的消息里提到的。」

  方薇仔細想了想。陸沉舟發了一張日落時的雲層照片,她回了一張教研室的窗景,隨口說了一句「陪著一堆電化學數據跨年,也是挺浪漫的」。那條消息她發完之後就忘了,甚至沒有在意他有沒有回覆。

  但他不僅回復了,還記住了。

  記住了數據類型,記住了她的困擾,甚至記住了足夠具體的信息,讓他可以去想一個解決方案。

  方薇沉默了大概五秒鐘,然後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往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陸沉舟,你在追我?」

  這句話問得突然,直白得不像方薇會說的話。她自己都驚了一下,但說出去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陸沉舟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餐廳里的背景音樂是一首很輕柔的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慵懶地流淌在空氣里。鄰座的情侶不知道說了什麼好笑的事,女的輕笑了一聲,很快又壓下去了。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克制的平靜,但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湊近看,就會發現他眼底的深色在翻湧,像潭水下面藏著一股暗流,表面上波瀾不驚,底下的東西卻快要壓不住了。

  「我以為我說得很清楚了。」他說。

  方薇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服務員端著菜過來了。

  一道熱菜,一道涼菜,還有兩份湯。服務員報菜名的聲音爽利而職業,把餐具擺好,說了一句「請慢用」,轉身就走了。

  那些突然被截斷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方薇低頭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涼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發現根本沒嘗出味道。

  陸沉舟也拿起筷子,給她碟子裡添了一筷子熱菜,動作自然得好像在照顧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先吃飯,」他說,「涼了就不好吃了。」

  方薇看著碟子裡多出來的那筷子菜,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會。他不是真的不急,他是太急了,但他太聰明了,聰明到知道什麼時候該急,什麼時候該拿出「我不急」的姿態來讓她放鬆。

  她夾起那筷子菜放進嘴裡,這次嘗出味道了,是黑松露炒的什麼菌菇,咸鮮口,確實很好吃。

  兩個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方薇發現陸沉舟點菜的方式很聰明,每道菜的量都不大,但種類多,剛好夠兩個人每樣都嘗一點,不會浪費,也不會撐。他吃飯的樣子也很好看,不急不慢的,每一口都像是在認真對待食物,不會一邊吃一邊看手機,也不會在嚼東西的時候說話。

  「你以前跨年夜都怎麼過?」方薇問。

  陸沉舟想了想:「去年在公司加班,前年在出差,大前年在飛機上跨的。」

  方薇筷子頓了一下:「那你這幾年跨年夜都一個人?」

  「嗯。」

  「不會覺得……不太好?」

  陸沉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很淡的笑意,不是嘲諷,是一種帶著溫度的瞭然。

  「一個人跨年的確不太好,」他說,「但今年不是一個人了。」

  方薇被這句話頂得接不上來。她低下頭喝湯,假裝剛才那句話不存在,但耳根的熱度騙不了人。桌面的小檯燈是暖黃色的,她不確定在這樣的燈光下陸沉舟能不能看到她耳朵紅了,但她希望他不能。

  兩個人吃完主菜,服務員上來撤盤子的時候問要不要甜品。方薇還沒表態,陸沉舟已經開口了。

  「要一份熔岩蛋糕,一份焦糖布丁。」

  方薇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想吃布丁?」

  陸沉舟把餐巾疊好放在桌上,抬眼看著她,這次沒有拐彎抹角。

  「鄰桌有人點了一份焦糖布丁,你看了兩次。」

  方薇愣了一下,然後不太自然地別開臉,把目光投向窗外。巷子裡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細碎的雪花,不大,零零星星的,被路燈的光映得像碎金箔。

  「陸沉舟,」她看著窗外的雪說,「你這個人很嚇人你知道嗎?」

  「嗯?」

  「你記這些東西,讓人覺得……好像被人盯上了一樣。」

  陸沉舟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他只是拿起桌上的水壺給她續了水,然後把水壺放回去的時候,指節不經意地碰到了她的手指。

  很輕,像是靜電一樣的一觸。

  方薇的手指縮了一下,但沒有縮很遠,只是挪開了兩厘米,還停留在桌面上。陸沉舟的手指也沒有收回去,就那麼擱在她手指旁邊,兩根手指之間隔著兩厘米的距離,像兩個人都沒想好要不要跨過去。

  甜品端上來的時候,那個兩厘米的距離被方薇的小拇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端起焦糖布丁的碟子往自己的方向拖,小拇指擦過了他的指節,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

  陸沉舟沒有問她。

  方薇用勺子磕開布丁表面那層焦糖,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她把帶著焦糖殼的布丁送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的時候,她眯了一下眼睛。

  陸沉舟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微微側過臉去,看向窗外飄著的雪。

  方薇吃了小半碗布丁,忽然放下勺子,叫了他一聲。

  「陸沉舟。」

  他轉過頭來看她。

  方薇用勺子指了指她碟子裡剩下的半份布丁,然後又指了指他面前還沒動的熔岩蛋糕。

  「你那個蛋糕,分我一口。」

  陸沉舟微微一頓,然後端起自己的碟子,直接放在了她面前。

  「都給你。」

  「我吃不了這麼多,分一半就好了。」今天的方薇格外的大膽。

  他說:「那就吃一半,剩下的一半我吃。」

  方薇看著他,像是在判斷這句話里有沒有別的含義。陸沉舟很平靜地回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曖昧的神情,就好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你吃不完的我幫你吃,這有什麼問題嗎?

  最後她真的只吃了一半,把碟子推回去的時候,她看了他一眼。陸沉舟拿起她用過的勺子,挖了一口她剩下的蛋糕,放進嘴裡。

  方薇的目光在那把勺子上停了一秒,然後迅速移開了。

  窗外的雪似乎下大了些,巷子裡的路燈被雪花簇擁著,光線變得毛茸茸的。遠處終於傳來了煙花的聲音,悶悶的,隔得很遠。

  「快到零點了。」方薇說。

  陸沉舟看了一眼手錶,然後忽然站起身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方薇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走到她身邊,把大衣展開,披在她肩上。

  「外面冷,」他說,「我們去外面等倒計時。」

  方薇被他半攬著肩膀往外走的路上才知道,這家餐廳有一個小露台,正對著巷子盡頭的一片小廣場,廣場上已經聚了一些人,手機的光亮星星點點地晃動著。

  露台上風不小,但陸沉舟的大衣很大,裹在方薇身上像一床厚實的毯子,他的體溫還殘留在衣料里,暖烘烘的。

  十,九,八——

  廣場上的人群開始倒數,聲音不大,因為人不多,但那種跨年獨有的激動和期待是藏不住的,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氣泡從底部冒上來,咕嘟咕嘟地逼近表面。

  方薇站在露台的欄杆後面,風吹得她的頭髮往後飄。她偏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陸沉舟,他沒有在看廣場上的人群,也沒有在看手機,他在看她。風把他的頭髮吹得有些凌亂,但他沒有去整理,就那麼站在那裡,大衣給了她,自己只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像一棵在雪裡站了很久的樹。

  三,二,一——

  「新年快樂!」

  廣場上的人群爆發出歡呼聲,有人吹哨子,有人舉著手機錄像,有人和身邊的人擁抱。遠處的煙花終於炸開了,一朵接一朵,赤橙黃綠,把半邊夜空染成了不太真實的水彩畫。

  方薇轉過頭去看煙花,五顏六色的光落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陸沉舟沒有看煙花。

  他一直在看她。

  「方薇。」

  他的聲音被煙花的爆炸聲罩住了一半,但她還是聽到了,因為她一直在等這個聲音。從餐廳里那個未完待續的回答開始,她的耳朵就像一隻對準了頻率的收音機,一直在搜他的信號。

  方薇轉過頭來,煙花的餘暉剛好落進她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她眼底點了一盞燈。

  陸沉舟看著她眼睛裡的光,忽然笑了。不是他平時那種克制的、分寸感很強的微笑,是真正的、眼底有光的、壓不住的笑,像一個一直很懂事的小孩終於在年三十的晚上被允許吃到了糖。

  「新年快樂。」他說。

  方薇看著他的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心口輕撞了一下,不疼,但是很響。

  「新年快樂,」她說,頓了一下,「陸沉舟。」

  陸沉舟垂下眼睛,像是在忍什麼,然後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被風吹到臉上的頭髮,極其小心地把它撥到她耳後。他的手指涼涼的,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像是怕呆久了會被拒絕。

  方薇沒有躲。

  她只是低下頭,看著露台欄杆上積的一層薄薄的雪,然後把手從大衣口袋裡伸出來,拉了拉披在身上的大衣的領口,把它裹得更緊了一些。

  陸沉舟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總是沉靜克制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終於破土而出了。它不是煙花那樣絢爛奪目的東西,它更像雪——安靜的,持續的,一點一點地落下來,把這個世界覆蓋成另一種顏色。

  遠處又開始放煙花了,一朵接一朵,不知道是哪一家的,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今年的跨年夜,他不是一個人。

  她也沒有一個人。

  他們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方薇從陸沉舟的大衣里鑽出來,把衣服還給他。走廊的燈光白晃晃的,照得兩個人都有些發困。方薇掏出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機響了。

  是江念發來的消息。

  「方薇新年快樂!我今天和顧衍之去吃了火鍋,好辣好辣,辣得我嗓子都啞了。你呢?」

  方薇靠在門框上打字。

  「和一個朋友去吃了飯。剛回來。」

  發出去三秒鐘,江念的消息又來了,這次只有一行字。

  「什麼朋友?」

  方薇看著這條消息,嘴角彎了一下,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很久,最後打了三個字。

  「一個朋友。」

  江念立刻回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省略號,加一個眼睛放光的表情包,然後說:「我不問了,你什麼時候想說再跟我說。新年快樂寶貝,早點睡!」

  方薇笑了一下,把手機收起來,推開門。

  走廊里,陸沉舟還站在隔壁的門口,他住她對門,手裡的鑰匙已經掏出來了,但沒有開門,靠在牆上看著她。

  「晚安。」他說。

  方薇握著門把手,回頭看了他一眼。

  「晚安,」她說。

  陸沉舟握著鑰匙的手微微收緊了一點,他還在期待著她接下來的話,但是沒有。

  門關上了。方薇背靠著門板,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心跳很快。

  她想,這個人真的是。

  太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