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跨年(一)

  十二月三十一日,傍晚六點四十二分。

  方薇從教研室里出來的時候,整棟教學樓已經空了。走廊盡頭的窗戶映著灰藍色的天光,路燈還沒亮,但樓下已經有零星的學生拖著行李箱往校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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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旦假期,能走的人都走了。

  她把圍巾往上拽了拽,擋住半張臉,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散開又消失。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是陸沉舟發來的消息。

  「車停在南門,黑色的,車牌你上次見過。不著急,慢慢走。」

  方薇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幾秒。

  這個人的用詞很有意思。「不著急,慢慢走。」不是「我到了」,不是「你快點兒」,也不是那種常見的「等你哦」後面跟一個俏皮的表情包。他就是陳述一個事實——車在這裡,你慢慢來。

  語氣篤定得好像她一定會來似的。

  她確實來了。

  方薇把手機揣回兜里,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沿著校園的主路往南門走。梧桐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把天空切成不規則的碎片。這條路她和江念一起走過無數次。去年跨年夜,她們倆裹著同一條毯子窩在宿舍飄窗上,用平板看了一部評分很低的賀歲片,一邊罵劇情弱智一邊笑得東倒西歪。零點的時候兩個人搶最後一根辣條,江念搶贏了,得意地在她面前晃了晃,然後掰成兩半,把大的那半塞進她嘴裡。

  今年江念大概會跟顧衍之一起過。方薇沒有問,但她看得出來,江念最近提起那個人的時候,眼睛裡的光是不一樣的。

  那種光讓她覺得,今年跨年自己一個人待著也挺好的。

  一個人煮碗面,看看跨年晚會,零點的時候給江念發個「新年快樂」,然後睡覺。這個計劃她在心裡盤了三天,覺得非常完美。

  直到陸沉舟出現。

  他約她吃飯的時候,措辭也很講究——「聽說有家餐廳跨年夜的菜品不錯,想請你試試。如果你沒有別的安排的話。」

  「如果你沒有別的安排的話。」

  這句話加得恰到好處,像一根羽毛輕輕落在水面上,不沉不重,但起了漣漪。他沒有問「你元旦是不是一個人」,也沒有說「反正你也沒人陪」,他把選擇權完整地交給她,同時把台階也鋪好了。

  方薇猶豫了大概兩個小時。

  期間她打開和陸沉舟的對話框三次,打了兩次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好。」

  她告訴自己,只是去吃頓飯而已。江念有顧衍之了,她沒有義務在跨年夜陪自己待著,而陸沉舟——陸沉舟這個人,就像她微信里偶爾跳出來的消息,不煩人,但存在感很強。他發消息的頻率不高,大概三四天一次,內容也從不會讓人為難。有時候是一張他覺得有趣的風景照,有時候是一句「今天降溫了」,從來不說「在幹嘛」這種讓人不知道怎麼回的話。

  方薇偶爾回,偶爾不回。回了的時候他的態度也並不殷勤,就是很正常的、不卑不亢的對話節奏。不回的時候他也不會追問,過幾天又會發來新的消息,一切重新開始,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她見過很多人追人的樣子,要麼用力過猛,要麼急於求成,要麼把「我對你好」當成一種投資,期待著等額的回報。但陸沉舟不是這樣。

  他從頭到尾,姿態都擺得很正,正到讓方薇有時候會產生一種錯覺——也許他是在追她,也許他就是單純地想跟她保持聯繫。

  但這個錯覺在每次見到他本人的時候都會碎掉。

  因為陸沉舟看她的眼神,從來不是一個「普通朋友」該有的眼神。

  南門口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了一地。方薇一眼就看到了那輛車,黑色的車身在路燈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車牌照她上次確實見過。車沒有熄火,排氣管冒出淡淡的白霧,在冷空氣里升騰消散。

  她走近的時候,駕駛座的門開了。

  陸沉舟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修長而利落。他繞過車頭,走到副駕駛那一側,拉開車門,轉過身來看她。

  那雙眼睛裡是她已經見過很多次的那種神情——專注的、沉靜的,但底下藏著某種克制的溫度,像炭火被薄薄的灰燼蓋著,你看不到明火,但你把手湊近,會感受到那股熱意。

  「冷不冷?」他問。

  方薇把手從圍巾後面伸出來,攏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髮:「還好。」

  陸沉舟的目光在她發頂停留了一瞬,然後側身讓出車門的位置,等她上車之後,才輕輕關上門,回到駕駛座。

  車裡的暖氣開得剛好,不燥不悶。音響沒有開,儀錶盤的光映在兩個人之間,安靜得剛好。

  陸沉舟系好安全帶,偏頭看了她一眼。方薇正把圍巾解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領口微微敞開,鎖骨若隱若現。

  他的視線迅速收回來,落在方向盤上。

  「訂了七點的位子,」他說,「這會兒過去剛好。」

  方薇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他開著車看不到,又補了一句:「好。」

  車駛出南門,匯入主路的車流。城市的街道被跨年的氛圍裝點起來,沿街的店鋪掛上了小彩燈,行道樹上也纏了一圈圈的裝飾燈帶,紅紅綠綠的,被車速拉成流動的光線。

  方薇偏頭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

  「之前跨年都是和江念一起過的。」

  陸沉舟沒有立刻接話,他知道她不是在跟他聊天,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是那種突然被什麼情緒擊中之後不自覺的流露。

  他安靜地開著車,等她繼續說。

  但方薇沒有繼續說了,她只是把臉轉向車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側臉輪廓,嘴角微微抿著,看不出來在想什麼。

  陸沉舟在紅綠燈前停下來,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從中央扶手箱裡拿出一個東西,遞到她面前。

  方薇低頭一看,是一包暖寶寶。

  「你辦公室暖氣不好,」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上次聽你提了一嘴,路過藥店就買了。」

  方薇接過來,手指碰到包裝袋的時候頓了頓。

  她確實跟江念吐槽過教研室暖氣不行,冬天寫論文手指凍得發僵。但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跟陸沉舟提過這件事。也許是哪次回復他消息的時候順嘴說了一句,她自己都忘了,這個人卻記住了。

  車裡的暖氣呼呼地吹著,儀錶盤上的數字跳了一下,顯示車外溫度零下四度。

  她垂下眼,把手裡的暖寶寶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包裝袋上印著一個小太陽的圖案,笑容憨憨的,像個三歲小孩畫的。


  陸沉舟沒有說不客氣,也沒有說應該的。他只是微微勾起嘴角,那弧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的眼睛出賣了他——那一瞬間,他眼底的炭火好像被人輕輕撥了一下,露出底下燒得正旺的光。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小路,餐廳在路盡頭亮著溫暖的燈火。方薇看著那扇玻璃門裡影影綽綽的人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今晚來這裡,也許是因為江念有顧衍之了,也許是因為不想一個人待著。

  也許她就是想見這個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速度太快,她自己都沒來得及攔住。方薇把它按回去,攏了攏頭髮,在心裡給自己下了一個指令:好好吃飯,別想太多。

  但陸沉舟已經在她身旁停下了車,熄了火,解開了安全帶。他轉過頭來看她,車內的燈亮了,暖黃色的光打在他臉上,把那些鋒利的稜角都柔化了幾分。

  「到了,」他說,「走吧。」

  方薇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的瞬間,她聽到遠處什麼地方有人在放煙花,悶悶的響聲裹在冬天的空氣里,像心跳一樣。

  今天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她在心裡默念了一遍,然後關上車門,把手揣進大衣口袋,跟在陸沉舟身後走進了那扇亮著燈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