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方薇和陸沉舟的第一次見面

  顧衍之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大衣,衣擺在膝蓋下方,面料厚重而垂墜,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領口剛好抵住下頜,襯得他的脖頸線條利落而乾淨。他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有些亂,額前垂著幾縷,但他沒有去撥,只是站在門口,目光越過幾張桌子,準確地、沒有任何偏差地、像一枚被精確制導的飛彈一樣,落在了江念身上。

  然後他微微側了側身。

  方薇的目光跟著他的側身動作往旁邊移了半寸。

  顧衍之身後還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跟顧衍之一樣的身高,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領口敞開,露出裡面一件煙粉色的衛衣——那個顏色在冬天的青城幾乎是冒犯性的,像是一片灰白色的畫布上被人用刮刀抺了一筆濃烈的、不守規矩的、根本不打算跟任何人商量的粉色。

  他的頭髮比顧衍之長一些,額前的劉海微微捲曲,被火鍋店裡的熱氣一熏,貼在額頭上,他隨手往後一撥,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帶著笑意的、亮晶晶的、像兩顆被擦亮了的玻璃珠一樣的眼睛。他的嘴角天生帶笑,不是刻意的那種,而是一種「就算他在生氣別人也會以為他在開玩笑」的那種、長在臉上的、刻進骨頭裡的、從十幾歲就開始伴隨他的、標誌性的、讓人又愛又恨的笑。

  陸沉舟。

  顧衍之已經走過來了,陸沉舟跟在他身後,步子比顧衍之輕快一些,像一條沒有被拴繩子的、好奇心旺盛的、看到什麼都想湊過去聞一聞的狗。

  江念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的表情從看到顧衍之時的開心,變成了看到陸沉舟時的驚訝,喊了句:「陸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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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的到來讓江念有些拘謹。

  江念的臉色從驚訝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一種介於「這是什麼情況」和「其實多一個人也挺熱鬧」之間的、複雜的、但總體來說還是友善的、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好吧我大概猜到是怎麼回事了」的笑意。

  顧衍之走到江念面前,低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很淡的、不易察覺的、但確實存在的歉疚,像一個人在說「我知道我搞砸了但我正在想辦法補救」。

  顧衍之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少見的、有些不自在的、像是在解釋一件他其實很在意但不想表現出很在意的事情的語氣:「下午陸沉舟過來找我談事情,說要跟我約飯,我說晚上跟你——」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快速掃了一下方薇,又回到江念身上,那零點幾秒的停頓里,他把「跟你吃飯」四個字在嘴裡含了一下,沒有吐出來,換成了更保險的、不會在方薇面前暴露太多親密度的措辭——「晚上有約了。結果他厚著臉皮非要跟著一起過來。」

  他說「厚著臉皮」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是嫌棄的,但那個嫌棄里沒有真正的厭惡,而是一種認識了幾十年的人之間才會有的、嘴上說著「你煩不煩」但心裡早就給他留好了位置的、帶著縱容的嫌棄。像一個人說自家的貓「真是煩死了」,語氣是煩的,但手機里存的全是那隻貓的照片。

  陸沉舟在顧衍之說完之後,從他身後探出半個身子來,朝江念和方薇露出了一個標準的、陸沉舟式的、能讓大多數人放下警惕的笑——那笑容里有真誠,有歉意,有「我知道我不該來但我來了」的理直氣壯,還有一種「來都來了你們不會趕我走吧」的、讓人沒法真的生他氣的無賴。

  「江念,好久不見,」他說,聲音比顧衍之的清亮一些,尾音微微上揚,像一句總也畫不上句號的話,說完之後目光自然而然地、不露痕跡地、像一隻蝴蝶輕輕落在一朵花上一樣,落在了方薇身上,「這位是——?不介紹介紹嗎?」

  「既然都坐在一起了,」顧衍之說,語氣是那種在會議上做開場白時的正式——但比開會時多了一點溫度,少了一點距離感,「還是正式介紹一下。」

  他先看向陸沉舟,手掌朝陸沉舟的方向攤開,像是在展示一件展品。這個動作帶著一種「雖然他有點煩人但好歹是我朋友」的無奈,也帶著一種「你們認真聽這是我很重要的人」的鄭重。

  「陸沉舟,」顧衍之說,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確認,「我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現在在做畫廊和藝術投資。」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陸沉舟,又補了一句,這次語氣里多了一點不仔細聽就聽不出來的、三十年交情才能有的那種「雖然我在誇他但我不打算讓他太得意」的克制,「人還行,就是話多。」

  「方薇,我閨蜜,從小一起長大的,現在在青城大學當老師,還是單身哦~」江念無意的帶上了後面的那句話。

  方薇看著陸沉舟伸過來的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銀戒指,在燈光下閃著低調的光。她看了一眼那隻手,又看了一眼陸沉舟的臉,然後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握法很標準,不輕不重,恰到好處,像一個訓練有素的面試官在和最後一個候選人握手,禮貌但不過分熱情,認真但不給對方任何多餘的信號。

  「久仰大名。」她說,語氣是那種「我知道你是誰但我不想表現出我知道你是誰」的平靜

  「久仰」這個詞很有意思,它是一句客套話,但也是一句實話。方薇確實久仰陸沉舟——從江念的嘴裡,從藝術圈的各種新聞里。

  陸沉舟在那個短暫的握手之後,收回了手,插進皮夾克的口袋裡。他的嘴角還掛著那個笑,但和剛才相比,好像多了一層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有。他看著方薇,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比正常社交所需要的更長一點的時間——那個時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在被他看著的人,根本不會注意到。但方薇注意到了,因為她恰好在看他的眼睛。

  「方薇,」陸沉舟把這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杯剛入口的酒,感受它的溫度、香氣和層次,然後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認真的、不像是客套的、真誠的興趣,「名字好聽。」

  方薇沒有任何反應。臉上沒有紅,耳朵沒有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個字:「嗯。」

  然後她轉過身,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續了一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動作行雲流水,從轉身、拿壺、續水、放下、端杯、喝茶,一氣呵成,中間沒有任何猶豫、停頓、或者「我需要做點什麼來掩飾我的不自然」的多餘動作。

  她方薇的淡定是裝出來的,面對能夠在青城呼風喚雨的兩大人物,怎麼能夠很淡然。

  但是今天的她是以江念的娘家人來參加聚會的,她不能給江念丟人。

  陸沉舟看著她的這一系列動作,嘴角的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點,但沒有再說什麼,拉開椅子坐下來,動作自然地像是這個位置本來就是為他留的一樣。

  顧衍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那個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差不多得了」和「我就知道會這樣」的混合體。

  江念看了一眼顧衍之,顧衍之看了一眼江念。那個眼神的交換極其短暫,但裡面包含的信息量極大——有顧衍之的「對不起我沒攔住他」,有江念的「算了來都來了」,有兩個人共同的「等會兒再跟你說」,還有一種在這種突發的、意外的、超出計劃的情況下,兩個人之間不需要語言就能達成共識的、奇特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