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終於見上了

  聖誕節前一天的青城,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張被水洗了太多次的舊照片,所有的顏色都被稀釋了,只剩下深淺不一的灰和白。風從北邊來,不大,但冷得鋒利,像一片片極薄的刀刃貼在暴露的皮膚上,不疼,但讓人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意。街上的人裹緊了大衣,縮著脖子,行色匆匆,手裡提著大大小小的購物袋,裝著水果、點心、禮品盒,臉上帶著那種年末特有的、疲憊但又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的表情——畢竟過了今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方薇從學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和江念約的是晚上七點,在那個她們去過很多次的小火鍋店。

  不是刻意的選擇,是方薇說的——「天冷,吃火鍋。」江念在電話那頭笑,說你這個人永遠都是這樣,吃什麼永遠不是因為想吃,而是因為天氣。方薇說那不然呢,吃個飯還要什麼理由。

  她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是——她選了火鍋,是因為火鍋不像日料那樣安靜,不像法餐那樣拘謹,不像中餐那樣需要不停地夾菜、讓菜、推來推去地客套。火鍋是一群人的食物,是一個鍋里涮,一個碗裡蘸,一雙筷子夾起來放到另一個人的碗裡,整個過程熱氣騰騰的,沒有冷場,沒有尷尬,不需要特意找話題,因為鍋底一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天然地填補了所有的沉默。

  方薇到的時候,江念已經到了。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就是她們每次來都坐的那個位置——靠牆,能看到門口,又不會被人來人往打擾。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油白的毛衣,領口很大,露出一截鎖骨,頭髮散著,發尾微微捲曲,被火鍋店裡的熱氣一熏,貼在臉頰兩側,整個人看起來軟綿綿的,像一塊剛出爐的、還冒著熱氣的、甜絲絲的蛋糕。

  她面前擺著一壺已經泡開了的菊花茶,茶湯是淡金色的,菊花在透明的茶壺裡舒展開花瓣,沉在底部,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褪了色的畫。她沒有在喝茶,雙手捧著茶杯,只是捧著,沒有喝,目光落在杯子裡那朵沉在底部的菊花上,嘴角掛著一個很淡的、不太明顯的笑,像在想什麼開心的事,又不願意讓那個開心太張揚,於是把它藏在了嘴角那個微微彎起的、只有很仔細看才能發現的弧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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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薇走過去,把包放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沒有寒暄,沒有「等很久了嗎」,沒有「你怎麼這麼早」,因為這些客套的話在她們之間是多餘的。她只是看了一眼江念嘴角那個笑,然後自己也笑了,那種笑不是被逗樂的哈哈大笑,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感染了的、不自覺地跟著彎起嘴角的、像一個人看到一朵花開、然後自己也跟著開心起來的笑。

  「他呢?」方薇問,一邊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一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江念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那種亮不是被燈光照的,是從裡面自己發出來的,像一盞被擰開了開關的燈,電流接通的一瞬間,整個燈泡都亮了起來,不刺眼,但暖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要晚一點」江念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輕快,像春天的溪水,融化了冰層之後嘩啦啦地往前流,攔都攔不住,「最近一直忙著跟進我爸爸那面的數據,我也好久沒見到他了。」

  方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太熱了,但菊花茶的香氣還是很濃。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江念說「他」的時候,那一個字的發音比其他的字都輕、都柔、都更像是一種本能的、怕驚動了什麼的、小心翼翼的溫柔。那種溫柔不是裝出來的,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而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像呼吸一樣自然的溫柔。

  方薇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開口了。她的語氣是那種隨意的、漫不經心的、像在說一件完全不重要的事情的語氣,但她說出來的內容,每一個字都是經過了斟酌的、認真的、帶著方薇式關心的話:「約了這麼久,終於見上了。」

  江念聽了這話,忍不住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點不好意思,一點點心虛,還有一點點「可不是嘛」的感慨。她開始掰著手指頭數——上次說見面,方薇說要監考;上上次,顧衍之臨時去了外地;上上上次,她自己在趕一個展覽的方案。她數著數著,自己都覺得好笑,怎麼約一頓飯比談一個項目還難。

  「不過,」江念放下手指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去,補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語氣更確定了,「他說今天無論如何都會來的。」

  「他說」——又是這兩個字。方薇發現江念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會有一種很微妙的變化,不是外貌上的變化,而是一種氣質的、氛圍的、像燈光被調成了另一種色溫的變化。她變得更柔軟了,更鬆弛了,更不像是在跟閨蜜聊天,更像是一個人回到了家裡、脫掉了所有的鎧甲和面具之後、只穿著最舒服的家居服、窩在沙發上的那種狀態。

  方薇沒有點破。她只是點了點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往窗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街道上的路燈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暈在冬天的霧氣中顯得格外溫暖,像一個不會走遠的、一直在那裡等著的懷抱。

  門響了。

  不是那種被大力推開的、哐啷一聲的響,而是那種被輕輕推開的、門軸轉動時發出的、細微的、但足以引起注意的聲響。方薇抬起頭,目光落在門口的那個人身上,那個人的身後是青城十二月的、被路燈照亮的、飄著細碎小雪粒的夜空,他站在那裡,像一個被嵌在畫框裡的、還沒有干透的油畫人物,輪廓清晰,色彩深沉,但邊緣有一點點模糊的光暈,像是畫家在畫完他之後,又用一支幹淨的、蘸了清水的軟毛筆,在輪廓線上輕輕地暈染了一下。

  顧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