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盯著手機屏幕，對話框裡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她昨晚發的「晚安」。現在已經第二天下午兩點了，顧衍之連一個表情都沒回。
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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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一起之後，顧衍之從來不會這樣。哪怕再忙，開會中間也會抽空回她一個句號，就像某種只有他們倆懂的暗號——我還在，別擔心。
但現在那個句號也沒有。
江念打了幾通電話，全部無人接聽。她甚至輾轉幾經波折要到了顧衍之助理的電話。江念打了過去，依舊是無人接聽。
她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撥通了江教授的電話。
「爸，顧衍之今天有沒有去找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江教授的語氣有些不自然地輕快：「哦，他啊，在我這兒呢。你別擔心，好好的。」
「在你那兒？」江念皺眉，「那為什麼給他打電話沒接？」
「實驗室嘛，手機帶不進來，他就放外面了。這項目數據盯得緊，他可能沒注意看消息。」江教授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念念，你那個……別多想啊，他就是幫我盯個數據。」
江念掛了電話，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但另一股情緒卻慢慢浮了上來。
他答應過她的。
上次顧衍之去江教授的實驗室幫忙，也是突然失聯了一整天。她那天急得差點報警，後來顧衍之找到她的時候，她眼眶都是紅的。那人當時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又認真：「不會再有下次了。」
不會再有下次。
江念把手機扣在桌上，咬了一下嘴唇。男人的嘴，騙人的鬼。這句話她以前不信，現在覺得可能放之四海而皆準。
晚上快八點的時候，門鎖響了。
顧衍之推開公寓的門，身上還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裡面是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手裡拎著一個袋子，是她最喜歡的那家粥鋪的打包袋。
「念念。」他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說話的那種乾澀。
江念窩在沙發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她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她沒抬頭，也沒應聲。
顧衍之換了鞋走過來，在沙發邊蹲下，視線跟她平齊。他聞起來有實驗室那種清冷的、消毒水混合著儀器運轉時微弱的臭氧味道，跟他平時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水味不太一樣。
「沒看手機，」他說，「手機放在儲物櫃裡，實驗室沒有信號。」
江念翻了一頁書，儘管她根本沒看到上一頁寫了什麼。
顧衍之伸手按住她手裡的書，指腹輕輕壓在她指節上。他的手很涼，大概是剛剛在外面被風吹的。江念沒抽開，但也沒回握。
「我看了，」他說，「你發的每一條我都看了。上午九點二十三分發的那條，問我在幹嘛。十點四十分那條，打了個問號。十一點五十分那條，打了個感嘆號。下午一點零二分，你打了第三通電話。」
江念終於抬起眼睛看他。
顧衍之的眼睛是很深的黑色，此刻裡面映著客廳暖黃色的燈光，還有她的倒影。他看著她的時候，神情總是很認真，好像世界上只有這一件事值得他全神貫注。
「江教授的項目數據今天必須盯完，中間有一段關鍵實驗不能中斷，我走不開。」他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但我答應過你不會有下次，我沒有做到。」
他把粥放在茶几上，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亮起來，密集的未讀消息和未接來電提醒鋪滿了整個鎖屏界面。他把手機也放在茶几上，推到江念面前。
「你可以檢查。」
江念看著那部手機，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這個人太笨了——笨到以為她在意的是一句解釋或者一個證明。
「顧衍之，」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靜得多，「我沒有要檢查你的手機。」
顧衍之看著她，睫毛微微動了一下。
「我介意的是你答應過我，然後像消失了一樣。」江念把書合上放在一旁，轉過身面對他，膝蓋幾乎碰到他的肩膀，「你去做正事我沒意見，但你明明知道你進實驗室之前就答應過我會提前告訴我。你這次說了嗎？」
顧衍之沉默了。
「你沒有。」江念替他回答。
他垂下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蹲在她面前的姿勢像一個坦白從寬的犯人，又像一個虔誠的信徒。
顧衍之嘴角動了一下，似乎在忍什麼，最終還是沒忍住，牽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個笑很輕，但江念看到了，更氣了。
「你還笑？」
「顧衍之！」
他握住她伸過來要打他的手，這次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把人拽進懷裡，而是就著蹲姿，低頭把嘴唇貼在她的手背上。他的嘴唇也是涼的，但貼在她皮膚上的觸感很柔軟，像冬天裡一片落在手背上的雪。
江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是我不好，」他的聲音悶悶的，氣息拂過她的手背，「該提前跟你說。下次進實驗室之前，我先把手機給你打一通電話，你聽著我進去，然後把手機放外面，行不行？」
江念抿著唇沒說話。
「念念。」
他叫她名字的時候，尾音總是微微上揚，帶著一種介於詢問和乞求之間的語氣，跟他在外面殺伐果斷的樣子判若兩人。明明是一個能單手撐桌把一個會議室的人都鎮住的人，此刻蹲在她面前，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江念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色，知道他今天確實在實驗室待了一整天，大概連午飯都沒好好吃。那袋粥還擱在茶几上，包裝袋上印著店鋪的名字，是城東那家，離這裡開車要四十分鐘。
他繞了那麼遠的路去買粥，才回來的。
「粥要涼了。」江念說。
顧衍之沒動，仍然看著她。
江念終於沒繃住，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起來，先去洗手換衣服，一身的實驗室味道。」
顧衍之站起來的動作頓了一下，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眉頭微微皺起：「很難聞？」
「嗯。」
「那我先去洗個澡。」
「先吃，吃完再洗，粥真的會涼。」
顧衍之看了她一眼，確認她真的不生氣了，這才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了一步，又折返回來，在她額頭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下次不會了，」他說，「我說真的。」
江念沒應聲，但在他轉身的時候，伸手拉了一下他的白大褂下擺。顧衍之停住，回頭看她。
「粥是皮蛋瘦肉的？」她問。
「嗯，你喜歡的，加了兩份皮蛋。」
江念嘴角彎了一下，很快就壓下去了，但那一點點弧度還是被顧衍之捕捉到了。他的目光軟下來，像冰層下面化開的春水。
他走進浴室之後，江念把粥打開，熱氣冒上來，帶著皮蛋和瘦肉混合的咸香。她舀了一勺吹了吹，忽然想起什麼，拿起手機給江教授發了一條消息。
「爸，是實驗遇到卡點了嗎？怎麼突然讓顧衍之去實驗室跟進數據？」
三秒鐘後，江教授的回覆進來了，只有七個字：「就是正常的匯報，」
浴室里的水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顧衍之走出來，換了黑色的家居服，頭髮還半濕著，水珠順著發梢滴落在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用毛巾隨意擦了兩下，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自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肩窩裡。
「怎麼了」江念把手機屏幕扣過去，「是實驗有卡點了嗎？怎麼突然去我爸的實驗室，以前都是去拿個報告就回來的，怎麼今天去了那麼久？」
顧衍之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的肩膀被輕輕咬了一口。
「沒什麼事情，就是想深入了解一下江教授的工作」
「好吧，那下次記得跟我講一下，你不回我信息，我真的很著急。」
顧衍之沒有說話，只是把臉往她頸窩裡埋了埋。他剛洗過澡，身上是沐浴露清爽的味道，熱度透過薄薄的家居服傳過來，比平時要高一些。江念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不算燙，但確實比平時熱。
「你是不是有點發燒？」
「沒有。」
江念把粥碗放在一邊，轉過他的臉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確實不太好，嘴唇的顏色也比平時淺，大概是今天太累了，加上最近降溫，他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在外面來回走了好幾趟。
「先量個體溫。」江念說著就要起身去找溫度計，被顧衍之一把拽回來，整個人跌進他懷裡。
「不用量，」他把臉貼在她頸側，「抱一會兒就好。」
江念掙了一下沒掙開，最後還是放棄了。她的手指慢慢穿插進他還濕著的頭髮里，指腹輕輕按了按他的頭皮：「頭髮吹乾，不然真的要感冒。」
「嗯。」顧衍之應了一聲，但身體紋絲不動。
江念嘆口氣，心想算了，讓他待一會兒吧。
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沉了下來，城市的燈火被窗簾擋在外面，客廳里只剩下茶几上一盞小檯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重疊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過了好一會兒，顧衍之的聲音悶悶地從她頸窩傳來：「念念。」
「嗯。」
「我不會讓你找不到我的。」
江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慢慢地梳理他的頭髮。
「我知道，」她輕聲說，「粥真的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