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喝了不少。
她本來酒量就淺,漲薪的興奮勁兒加上梅子酒的甜味,讓她一杯接一杯地沒剎住。臉頰很快就染上了兩團酡紅,眼睛也變得水汪汪的,說話的音調比平時高了半度,語速也快了不少。
「……然後領導跟我說,『繼續加油』,你猜我怎麼回的?我說,『我會的,爭取明年再讓您給我漲一次』!哈哈哈……」她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筷子夾著一顆花生米在空中晃來晃去,半天沒送進嘴裡。
顧衍之坐在對面,手肘撐在桌上,手裡轉著酒杯,看著她笑。他喝得不多,大半杯紅酒只抿了幾口,大部分時間都在看她。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隨著她說話的動作忽閃忽閃的,像蝴蝶扇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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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啊,你怎麼不吃?」江念終於把那顆花生米送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催促他。
「看你吃就夠了。」顧衍之說。
這話要是放在平時,江念一定會臉紅半天。但今晚酒精讓她的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了,她只是嘿嘿笑了兩聲,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梅子酒。
顧衍之伸手,輕輕按住了酒瓶。
「差不多了。」
「最後一杯,」江念豎起一根手指,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慶祝我漲薪嘛。」
顧衍之看了她兩秒,鬆開了手。
飯吃得差不多了,桌上杯盤狼藉。江念站起來收拾碗筷,動作比平時慢半拍,但興致很高,一邊摞盤子一邊哼著不成調的歌。顧衍之也站起來幫忙,把剩菜端進廚房,用保鮮膜封好放進冰箱。
江念端著一摞碗碟往廚房走,步子有些飄。她穿的是那雙毛絨絨的拖鞋——方薇送她的暖房禮物,鞋底很軟,但防滑不太好。她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右腳踩到了左腳拖鞋的鞋帶,整個人忽然往前一栽——
「啊——」
碗碟脫手飛出去,在落地前的最後一秒被一隻修長的手穩穩接住了。與此同時,另一隻手從身後攬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但極穩,像一堵突然出現在身後的牆,把她整個人牢牢地固定住了。
時間仿佛停了一秒。
江念的背貼著他的胸膛,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心跳——沉穩有力,像遠處的鼓聲。他的手臂環在她腰上,掌心貼著她腰側的布料,溫度透過薄毛衣滲進來,像一塊溫熱的熨斗,把她的呼吸都燙得不穩了。
碗碟被顧衍之單手放在了旁邊的餐邊柜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他沒有鬆手。
江念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微微側過頭,視線里是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和微微垂下的眼睫。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廓,帶著紅酒和松木混合的氣息,溫熱的,潮濕的,像深秋傍晚的湖面上升起的那層薄霧。
「顧衍之……」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得多,輕得像一聲嘆息。
顧衍之的手臂收緊了一寸。他低下頭,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酡紅的、柔軟的、帶著酒意的。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嘴唇上還沾著梅子酒的淡淡光澤,像一顆剛剛洗過的櫻桃。
他見過她很多樣子。
認真布展時的專注,雪夜裡跑著喊「初雪」的雀躍,叫出他名字時耳朵尖泛紅的羞澀,說「下次你請我」時轉身就跑的狡黠,在湖邊踮起腳尖親他臉頰時的勇敢。
但這一刻的江念——微醺的、柔軟的、靠在他懷裡的、仰起臉看著他的江念——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樣子。
不是驚艷,是心動。
心尖上最柔軟的那一處,被什麼東西輕輕地、準確地擊中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將她的身體轉過來,讓她面對著自己。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不像話,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的睫毛扇動時會掃過他的鼻樑。
江念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發燙,從指尖到耳根,從心臟到每一寸被他的目光撫過的皮膚。她想說點什麼來打破這要命的對視,比如「你碗還沒洗完」或者「我該去刷鍋了」,但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顧衍之低下了頭。
他的吻落下來的時候,輕得像一片雪。
先是額頭。他的唇貼著她額前的碎發,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江念閉上了眼睛,睫毛顫了顫,像蝴蝶被風拂過翅膀。
然後是眉心。
再然後是鼻尖。
每一下都極輕極慢,像在描摹一幅他早已在心底畫了無數遍的畫。江念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攀上了他的手臂,指尖攥著他毛衣的袖口,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顧衍之的唇從她的鼻尖移開,停在了她的唇前,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離。他的呼吸拂過她的唇瓣,溫熱而克制,像暴風雨前最後的平靜。
江念等了一秒,兩秒,三秒。
他沒有動。
她睜開眼,對上他那雙深邃的、此刻像燃著暗火的眸子。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臉——紅透了,眼睛濕潤潤的,嘴唇微微張著,像一朵在清晨微微綻放的花。
「顧衍之。」她又叫了他一聲。這一次,聲音里有酒意,有顫意,有小小的撒嬌,還有明目張胆的邀請。
顧衍之眼底那根弦,斷了。
他吻了下來。
他的吻技不算好,甚至有些笨拙,像是第一次接吻的毛頭小子。但他的吻里有太多太多的情感——思念、渴望、心疼、愧疚、珍惜、占有欲……所有的情感都通過嘴唇的觸碰傳遞過來,濃烈得讓江念的眼眶發熱。
他的唇覆上她的,起初是溫熱的、試探的,像冬日裡第一次觸碰溫水的指尖。但江念微微踮起了腳尖,攥著他袖口的手緊了緊,像是在說「不要停」。
於是他吻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唇上有梅子酒的甜味和淡淡的咸——不知道是湯的鹽味還是別的什麼。他輕輕含住她的下唇,像含住一片被露水打濕的花瓣。江念的呼吸徹底亂了,鼻息急促地拂過他的臉頰,攥著他袖口的指節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乾脆鬆開了袖口,雙手慢慢地、猶豫地、一點一點地環上了他的腰。
這是他第一次抱她,也是她第一次完整地、毫無保留地抱住他。
顧衍之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一隻手扣在她腰間,另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撫上了她的後頸,指尖沒入她發間,掌心的溫度熨燙著她頸後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膚。
江念覺得自己像是被泡在了溫水裡,從頭到腳都是軟的。她閉著眼睛,睫毛止不住地顫抖,腦子裡所有的念頭都像被攪碎的雲,只剩下一片粉白色的、柔軟的、什麼都想不起來的東西。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他的唇、他的手、他的呼吸、他身上那股讓她安心的松木香——此刻被體溫烘得更濃了,像一層看不見的繭,把她完整地裹在裡面。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衍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她。
唇分的時候,兩個人都微微喘著氣。
江念睜開眼,發現顧衍之的臉也紅了。不是那種淡淡的、不易察覺的紅,而是從耳廓蔓延到顴骨、連脖子都染上了一層薄粉的紅。他的唇上還沾著她的唇釉,亮晶晶的,讓他平日裡那張清冷的臉忽然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跳加速的生動。
江念看著他,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顧衍之微微挑眉,嗓音比平時低了好幾度,帶著一種剛剛接吻後的、微微沙啞的質感:「笑什麼?」
「你的嘴巴……我的唇釉沾到你身上了……」江念指著他的嘴唇,笑得肩膀都在抖,眼眶裡還含著剛才沒幹的淚花,笑和淚混在一起,讓她看起來又傻又可愛。
顧衍之抬手,用拇指擦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指尖上果然沾了一點淡淡的豆沙色。他看著那抹顏色,沉默了一秒,然後低下頭,又在她唇上輕輕啄了一下。
「現在對稱了。」他說,語氣一本正經。
江念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從他懷裡彈開,捂著臉蹲了下去。
「顧衍之!!!」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尖叫的尾音,「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的!!!」
顧衍之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她,嘴角慢慢、慢慢地彎了起來。他蹲下身,和她平視,伸手把她捂著臉的雙手輕輕拉下來。
江念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螃蟹,眼眶還濕著,嘴唇微微有些腫,整個人又窘迫又甜蜜,像一顆剛從糖水裡撈出來的果子。
顧衍之看著她,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因為是你。」
江念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但她在笑,笑得比剛才更大聲,更傻,更不管不顧。她一頭扎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顧衍之沒聽清,低頭問:「什麼?」
江念從他胸口抬起臉,鼻尖紅紅的,眼睛紅紅的,聲音小小的,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說——你以後能不能經常親我。」
顧衍之怔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笑得胸腔在震動,笑得江念能感受到從他身體裡傳來的、那種真正的、發自心底的快樂。
他把她的頭重新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輕而確定:
「每天都親。」
廚房裡還堆著沒洗完的碗。桌上的酒瓶空了。客廳的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動切換到了屏保模式,彩色氣泡在屏幕上無聲地漂浮。
窗外的夜色很深,三樓的燈亮著。
兩個人在廚房門口的地板上,一個坐著,一個蹲著,抱著彼此,很久很久沒有分開。
那天晚上,顧衍之第一次沒有在江念打哈欠的時候起身離開。
他留下來,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門口。江念窩在沙發上,裹著毯子,看著他穿著那件灰色毛衣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覺得自己的心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像一隻裝得太滿的氣球,隨時都要飄起來。
他做完一切,走回沙發邊,彎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晚安吻。
「我走了。」他說。
江念拉著他的衣角,仰起臉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眼睛裡的意思是「再待一會兒」。
顧衍之看了她兩秒,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衣角上掰開,然後握在手心裡,輕輕捏了一下。
「再不走,今晚就不想走了。」他說。
江念的臉又紅了。她鬆開手,把毯子拉過頭頂,縮成一個球,悶悶地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顧衍之笑了一聲,關了客廳的燈,帶上了門。
走廊里響起漸遠的腳步聲。
江念從毯子裡探出頭來,望著天花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和那股淡淡的、讓她上癮的松木香。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他剛才坐過的沙發墊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笑了。
笑得像一個偷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手機亮了。她拿起來一看:
「到家了。早點睡,明天接你下班。」
緊接著又追了一條:
「今晚很開心。晚安。」
江念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她想:漲薪真好。
不,不對。
是愛上他,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