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江念,我喜歡你

  那天晚上和方薇聊完之後,江念失眠了。

  不是因為喝了酒,而是因為方薇說的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在她心裡生了根,一夜間就長成了參天大樹——「你愛上顧衍之了。」

  她翻來覆去地想,想自己是從哪一刻開始的。是雪夜裡他低頭給她系圍巾的那個瞬間?是他在車上說「以後不用叫顧總」時雲淡風輕的語氣?是他在「拾間」把桂花糯米藕推到她面前那個不動聲色的動作?還是更早,早到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反正就是愛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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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認知一旦被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江念像是一個在黑暗裡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被人拉開了窗簾,陽光湧進來,刺眼,但是溫暖。她終於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她已經站在懸崖邊上,不,她已經跳下去了。墜入愛河這個說法真是太準確了,因為那種感覺就是失重的、不可控的、讓人心跳加速的,而且——她不想被救起來。

  她決定要告訴他。

  這個決定做得很衝動,就像當初簽下那間房的合同一樣,沒有太多猶豫,就是覺得「就是這兒了」。江念想,人生當中總要有幾次不管不顧的時刻吧。她已經小心翼翼地活了二十多年,在喜歡一個人這件事上,她想勇敢一次。

  但「勇敢」這兩個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接下來的幾天,江念一直在尋找「合適的時間」。

  周三晚上,顧衍之來接她下班,兩個人去了一家新開的日料店。坐在吧檯上,看著壽司師傅現場捏制,氣氛很好。江念好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顧衍之正認真地聽師傅介紹每種魚的產地,她不想打斷。後來吃完飯,他送她回家,在樓下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顧衍之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重要的電話。他看了看來電顯示,抱歉地看了她一眼。江念把嘴邊的話吞回去,沖他擺擺手,跑上了樓。

  周五下午,顧衍之發消息問她周末有沒有安排。江念說沒有。他說那周六帶她去一個地方。她問哪裡,他賣關子說「到了就知道了」。江念想,也許那個「地方」就是最好的時機——一個安靜的地方,只有兩個人,沒有電話打擾,沒有路人側目。她可以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出那句話。

  她甚至在手機上打了好幾版草稿。

  「顧衍之,我喜歡你。」——太直接了,會不會嚇到他?

  「顧衍之,我想跟你說一件事。這段時間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你了。」——太長了,說到一半可能就慫了。

  「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天哪,這聽起來像小學生。

  她打了一版又一版,最後全部刪掉,決定到時候憑感覺說。反正真心話不需要排練,到了那個時刻,嘴巴自然會替心開口。

  周六下午,顧衍之準時出現在樓下。

  江念今天穿了一件燕麥色的毛衣裙,外面是一件奶白色的大衣,圍巾是淺駝色的,整個人看起來柔軟又溫暖。她化了很淡的妝,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嘴唇上那層薄薄的唇釉讓她看起來氣色很好。她站在鏡子前檢查了三遍,對自己說:今天,一定要說出口。

  車子駛過青城的主幹道,往更遠的方向開去。江念看著窗外,建築漸漸變少,天空漸漸變寬。大約四十分鐘後,車子拐進了一條小路,兩旁是高大的楊樹,葉子已經落光了,但枝椏在天幕上畫出細密的線條,很好看。

  路的盡頭是一個湖。

  不是那種被開發成景點的湖,而是一個安靜的、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的野湖。湖面不大,水很清,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和對岸枯黃的蘆葦。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濕潤和草木的干香。遠處的山巒在天邊畫出一道淡淡的弧線,像一幅未乾的水墨畫。

  江念下了車,站在湖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裡好漂亮。」她說,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像是怕驚擾了這片寧靜。

  「我偶爾會來這裡,」顧衍之站在她身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目光投向遠處,「沒什麼人,很安靜。」

  江念轉頭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整個人像一棵冬天的樹,沉靜、挺拔、有一種不張揚的力量。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有些亂,他沒有去理,就那麼站在風裡,看著湖面。

  江念的心忽然變得很軟很軟。

  她想,就是現在了。

  「顧衍之。」她開口。

  顧衍之轉過頭來看她。

  江念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已經開始出汗了。她張了張嘴,準備好的台詞在這一刻全都飛走了,腦子裡只剩下最笨拙、最直接的那一句話。

  她正要說出來——

  「江念。」顧衍之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緩緩拉動。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念念」,不是「江小姐」,就是「江念」。這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像是被仔細包裹過的禮物,鄭重地遞到她面前。

  江念的話卡在喉嚨里,怔怔地看著他。

  顧衍之轉過身,正對著她。湖面的風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她圍巾的流蘇。他的表情看起來很平靜,但江念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了一下——他也會緊張嗎?

  「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他說。

  江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隱約感覺到了什麼,但不敢確定,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顧衍之看著她,目光很深,像這個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靜,深處卻有暗涌。他停了一瞬,像是在最後確認什麼,然後開口了。

  語速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江念,我喜歡你。」

  沒有鋪墊,沒有修飾,沒有那些彎彎繞繞的試探和暗示。就是這四個字,乾乾淨淨,擲地有聲。

  江念愣住了。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她忘了去理。她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炸開了,煙花一朵一朵地在眼前綻放,耳邊嗡嗡的,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顧衍之的聲音繼續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一些,但更穩了,「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她的眼睛。他的表情依然沒有太大的波瀾,但耳廓的邊緣——那一小片被風吹得有些發紅的皮膚——暴露了他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從容。

  江念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她準備了那麼多天,排練了那麼多遍,在心裡預演了無數次告白的場景。她想好了要在什麼樣的地方、用什麼樣的語氣、說什麼樣的話。她甚至想好了如果被拒絕要怎麼笑著圓場,才不會讓兩個人都尷尬。

  她什麼都想到了,唯獨沒有想到——他會先開口。

  「你……」江念的聲音有些發抖,「你說什麼?」

  顧衍之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裡面的溫柔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怎麼都藏不住。

  「我說,我喜歡你,」他重複了一遍,比剛才更慢,像是要讓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聽清楚,「從很早以前就開始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在校園林蔭路上奔跑的那個午後,也許是她坐在湖邊寫生的樣子,也許是畫展上她專心為人講解的那個時刻,也許是她在雪夜裡仰起臉喊「初雪」時的那個笑容,也許是她第一次笨拙地叫出他名字時臉頰上那兩團紅暈。也許更早,早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她就已經悄悄地、不動聲色地住進了他心裡。

  江念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太高興了,高興到不知道該怎麼安放這種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情緒。她從小到大經歷過很多開心的時刻——考試得了高分、畫作被老師表揚、第一次拿到工資——但沒有哪一種開心是這樣的。這種開心不是從外面來的,而是從心底某個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的,像泉水,咕嘟咕嘟地往外涌,怎麼都壓不住。

  原來,他也在等這個時間。

  不,也許他等了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