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紙箱被她壓扁,疊在陽台角落那摞整整齊齊的紙箱上面,等著周末一起拿下樓扔掉。她站在陽台門口,目光從客廳掃到餐廳,從餐廳掃到廚房,從廚房掃到玄關——地掃過了,拖過了,窗台擦過了,沙發上的靠枕拍鬆了擺好了,衣櫃裡的衣服按照顏色深淺排列得整整齊齊,洗手台上的洗漱用品也各就各位了。
像個家了。她想。像個可以住下來、可以過日子、可以不那麼著急出門、可以穿著拖鞋走來走去、可以在沙發上窩一整個下午、可以做飯然後把鍋碗瓢盆留在水槽里等明天再洗的、真正的家了。
拿起手機,盤腿坐進沙發里,靠枕被她抱在懷裡,下巴抵在上面。準備給父親發個消息,就發現上午給顧衍之回的消息沒有發出去,然後點進對話框,重新將消息發出。
她在輸入欄里打了一行字:「爸爸,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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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框裡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很久,久到那個提示消失了又出現,出現了又消失。
「沒事就回家,爸爸給你做你喜歡吃的菜。」
江念的鼻頭猛地一酸。
她開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遊走,輸入拼音,選擇漢字,每個動作都比平時慢。不是因為猶豫,而是在控制——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太抖,控制自己不要在屏幕上打錯字,控制自己不要讓父親從文字里讀出她此刻的鼻酸和眼眶的熱。
「知道了爸爸,我們現在準備出去買菜做飯了。」
江父沒再回消息。
酒吧里,屏幕的藍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瞳孔在那個瞬間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那種劇烈的、可以被輕易捕捉到的變化,而是一種極細微的、像湖面上被風吹起的、幾乎看不見的、但確實存在的漣漪。
陸沉舟聽到手機提示音從落地窗前轉過身來,正好看到顧衍之嘴角那個不太明顯但確實存在的、微微向上彎了一下的弧度。
「來消息了?」陸沉舟問。他用的是肯定句的語氣,因為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顧衍之沒有抬頭看陸沉舟。他看著手機屏幕,看著那個人發來的消息——是五個字「收到了。謝謝」和一張照片。
照片裡的花,狀態不是最好的了,有些花瓣已經微微泛黃,有些已經垂下了頭,但正因為這樣,它們看起來更真實了,不是那種剛從花店裡拿出來的、帶著包裝紙的、精緻的、像假的一樣的美,而是一種被接收了、被照顧了、被放在一個家的某個角落、正在慢慢地、一天一天地、自然而然地老去的美。
顧衍之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拇指在照片的邊緣輕輕划過,像是在隔著屏幕觸摸那些花瓣——洋甘菊的小花瓣、鬱金香的滑膩、尤加利葉的粗糙、那支紫色小花已經乾枯了的、脆弱的、一碰就會碎的邊緣。然後他開始打字,打得很慢,因為他不是一個打字快的人,也可能是因為他在想應該說什麼。說了很多次「好看」了,再說就顯得重複了。說「花還沒謝」嗎?太像在確認什麼了。說「你喜歡就好」嗎?也說過了。
最後他只打了兩個字:「好看。」
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放在桌上,沒有再拿起來。但他放在桌上的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著搭在手機的邊緣,沒有離開。那個姿勢不像是在等消息,更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確認它在那裡,安全的,觸手可及的,不會消失的。
陸沉舟走回來,坐進沙發里,重新端起酒杯。他看到了顧衍之把手搭在手機上的那個姿勢,看到了他嘴角那個還沒有完全消失的弧度,看到了他眉心那道豎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舒展開了,像一個人終於等到了他一直在等的、不確定會不會來的、但最終還是來了的東西。
「行了,」陸沉舟說,端起酒杯朝顧衍之的方向舉了一下,聲音里的調侃又回來了,但這一次調侃的分量輕了,像是在開玩笑,而不是在戳穿什麼,「喝一杯吧。等到了就好。」
顧衍之終於抬起頭,看著陸沉舟。他的表情沒什麼大的變化,還是那種冷淡的、克制的、不輕易表露情緒的樣子。
顧衍之端起酒杯,和陸沉舟的杯子碰了一下。兩隻水晶杯碰撞的聲響清脆而悠長,在安靜的房間裡迴蕩了好幾秒鐘,像一句說完了但還不想結束的、拖長了尾音的、餘韻未盡的話。
「Cheers。」顧衍之說。
「Cheers。」陸沉舟說。
兩個人各自喝了一口杯中的酒。陸沉舟的杯子下去了大半,他是那種喝得快的人,不需要理由,想喝就喝。顧衍之只是抿了一小口,比之前那幾口都小,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他嘗出了味道——不是辛辣,不是灼燒,而是一種溫潤的、綿長的、帶著一點點泥煤味的、在喉嚨深處慢慢散開的暖。同樣的酒,同一瓶,同一個杯子,同一個夜晚,前幾口是苦的、澀的、燒喉嚨的,這一口是醇的、厚的、溫熱的。酒沒有變,變的是喝酒的人的心情。
包間裡又安靜了。
但這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這次的安靜里沒有了焦灼,沒有了等待的不安,沒有被手機屏幕一次次亮起又熄滅時那種細微的、累積的、像沙漏里沙子一粒粒落下的焦慮。這次的安靜是一種舒適的、被填滿的、不需要任何東西來打破的安靜。像一個漫長的、疲倦的、終於可以躺下來的身體,在一張柔軟的床上,慢慢地、完全地、每一個關節、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頭都放鬆下來的時刻。
顧衍之靠在沙發里,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那條消息。那張花的照片還在,仔細欣賞著他送的花和她回的消息,嘴角有著不可察覺的上揚。
顧衍之的心情今天的格外好。
他把手機放回桌上,這次沒有扣著,也沒有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而是隨意地擱在了酒杯旁邊,像一個普通的、不用被特別照看的、不值得格外關注的日常物品。
然後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咽下去。
窗外的夜色還很濃。
窗外的夜色沉得更深了。青城的冬天,夜很長。但長夜總會過去的,就像等待總會結束的,就像手機屏幕總會在某個你沒想到的、不抱期待的、已經快要放棄了的時刻,忽然亮起來,亮起那個你一直在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