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裡忽然安靜了。
安靜到能聽到樓下吧檯里冰塊在搖酒壺中碰撞的、極其細微的聲響,安靜到能聽到牆壁里空調風管中氣流流動的、低沉的、持續的白噪音,安靜到能聽到他們兩個人呼吸的頻率——陸沉舟的呼吸是平穩的、均勻的、帶著一種「我就等著看你怎麼說」的從容;顧衍之的呼吸則微微有些不穩,吸氣的時間比平時短了一些,呼氣的時間比平時長了一些,像一個正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的、但其實並不平靜的人。
「我說,」陸沉舟開口了,聲音裡帶著笑,那種笑是他標誌性的、讓人既想揍他又覺得他好玩的、天生帶著三分漫不經心的笑,「你今天怎麼回事?」
顧衍之的手從眉心上放下來,垂在身側,但馬上又拿起來了——不是去拿手機,是去拿酒杯。他端起那杯幾乎沒怎么喝的威士忌,送到嘴邊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的瞬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因為酒不好,是因為他剛才走神了,沒有讓味蕾做好準備,酒精的刺激比他預期的大了一些,燒得喉嚨微微發緊。他把杯子放回去,手指在杯壁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借用那點冰涼的觸感讓自己從某種狀態中抽離出來。
「什麼怎麼回事?」他問,語氣是那種「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的冷淡。但陸沉舟認識他三十多年了,這點程度的偽裝在他面前就像紙糊的牆,一捅就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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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直接回答。他把腿換了一個方向搭著,身體往前傾了傾,從桌上的果盤裡拿了一顆杏仁,放在手心裡轉了轉,然後丟進嘴裡,慢慢地嚼著。他嚼東西的方式和他說話一樣——慢條斯理,不急不躁,像是在享受每一個動作本身,而不是為了達到一個什麼目的。杏仁在他齒間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咔嚓,像某種小動物的、認真而專注的咀嚼。
「從進門到現在,」陸沉舟嚼完了那顆杏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聲音里那種笑意的濃度更高了,「你看你那手機,不下二十次。」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次比剛才那口大了一些,喉嚨的灼燒感也更明顯了一些,但他沒有皺眉。
他把杯子放下,目光落在杯中的酒液上,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上慢慢地、不情願地往下滑,像一隻慵懶的、蜷縮著的、怎麼都不肯動的貓。
「我沒有在看手機。」他說。
陸沉舟笑出了聲。那個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像一顆石子被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觸碰到了每一個角落。他笑得肩膀微微抖動,手捂了一下嘴,然後又放下,笑夠了之後用一種「你當我三歲小孩」的眼神看著顧衍之。
「沒有在看手機,」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來幫你回憶一下」的耐心,「那你剛才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的是什麼東西?你的車鑰匙?」
顧衍之終於抬起頭,看了陸沉舟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惱怒,沒有被戳穿的不悅,甚至沒有任何想要反駁的意圖。那一眼裡只有一種被說中了之後、不想承認但也懶得否認的、有些疲憊的、有些無奈的真實。
陸沉舟看到這個眼神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換成了一種更認真的、更接近地面、更接近他們之間那些不需要說出來的東西的表情。他把身體坐直了一些,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微微前傾,像一個人在準備聽一個很重要的、需要認真對待的故事。
「什麼人?」他問。直接,乾脆,沒有鋪墊,沒有修飾。他知道顧衍之不喜歡拐彎抹角,所以他就不拐彎抹角。這是他和顧衍之之間的一種默契——兩個人都太聰明了,聰明到任何委婉和鋪墊都是浪費時間。
「什麼什麼人?」顧衍之反問,但那個反問的力度不夠,像一個拳擊手出了一記沒有用力的、還沒打在對方身上就已經開始往回縮的拳。他的目光從陸沉舟臉上移開,落在了落地窗外樓下大堂的吧檯上。吧檯邊坐著幾個零散的客人,有一個人獨自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杯酒,也在看手機,也在等什麼人的消息。
「讓你隔一會兒就看一下手機的那個人。」陸沉舟說,聲音放低了,語速放慢了,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著急的、可以慢慢來的事。他的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圈,圈住了顧衍之、沙發、手機、酒杯,圈住了這整個「心不在焉」的狀態。
安靜了幾秒鐘。
顧衍之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那個人看手機的側影,看著那個人拿起手機又放下、放下又拿起的動作——那個姿勢他太熟悉了,因為就在剛才,他自己做了無數次。原來在旁觀者眼裡,等待消息的樣子是這樣的,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焦躁的、不知道該做什麼好的、只能把時間切成無數個細小碎片的、用撿起又放下手機這個動作來填充那些碎片的動物。
「今天上午,」顧衍之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語速比平時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整理思路,把那些散落的、凌亂的、還沒有成型的念頭一個字一個字地撿起來、擺好、然後說出來,「讓趙謙送了一束花過去。喬遷新居。」
陸沉舟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種驚訝的亮,是那種「果然如此」的亮,像是他等了一晚上的答案終於被揭曉了,雖然不是他自己猜出來的,而是對方親口告訴他的,但那種「我早就知道」的滿足感還是一樣的強烈。
「喬遷新居,」他重複了這四個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酒的餘味,在舌尖上慢慢滾動,感覺它的層次和變化,「她搬家了?」
「嗯。搬到畫廊附近了。之前通勤太遠。」顧衍之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是那種平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的陳述。但陸沉舟注意到他說「她」的時候,那一個字的發音比其他的字都輕了一些,輕得像是在說一個名字的時候,怕音量太大驚動了什麼。
「所以呢?」陸沉舟問,「你送了花,然後呢?」
「什麼然後?」
「她收到花了沒?」
「應該收到了。趙謙親手送到的。」
「那她給你發消息了嗎?說收到了,說謝謝,說花很好看,之類的。」
顧衍之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陸沉舟看著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那張被商界無數人評價為「讀不出任何信息」的、像一堵牆一樣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
他很少見過他這個樣子——不是因為那些商場的血雨腥風而皺眉,而是因為一個人沒有回他消息,而在一個安靜的酒吧包間裡,對著自己的手機屏幕,看了一遍又一遍。
陸沉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那個笑和酒一起咽了下去。然後他把杯子放下,身體前傾,雙手撐在矮桌上,那根細細的銀鏈從他敞開的領口滑出來,在他胸前晃了一下,像一個小小的、閃爍的、活潑的光點。
「所以,」他慢悠悠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出來,語氣是那種標準的、讓人想打他的、調侃的、但又不捨得不聽的陸沉舟式調侃,「你顧大總裁,叱吒商場這麼多年,面對多少大風大浪都沒眨過眼,結果現在,因為一個姑娘沒回你消息,就坐立不安到這種程度?」
他停了停,嘴角那個笑從一側彎到了另一側,像是在醞釀一個更狠的。
「顧衍之,你也有今天。」
顧衍之沒有反駁。
他只是拿起手機,又看了一眼。
屏幕亮起,消息列表空空蕩蕩。沒有紅色的通知標記,沒有未讀消息的數字,沒有那個讓他等了一整個下午的名字。乾乾淨淨的,像一張剛被擦乾淨的黑板,等著被寫上什麼,但還沒有人來寫。
「她今天很忙,」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對自己說,不是在對陸沉舟說,「剛搬家,很多事情要收拾。」
陸沉舟看著他。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陸沉舟說,聲音里的調侃收了大半,換成了另一種更接近地面的、更真實的、帶著一點點心疼的溫度,「以前沒有人能影響到你。」
顧衍之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沿著杯沿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移動。指尖觸到玻璃的涼意,那種涼意從指尖傳到手掌,從手掌傳到手腕,從手腕傳到更高的地方,一路向上,最後停在胸腔里某個他不知道怎麼命名的位置。
「人都會變的。」他說。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空調的風聲蓋過去。
包間裡安靜了很久。威士忌在杯底慢慢地揮發,香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和皮革、木頭、還有兩個人各自的心事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無形的、看不見的、但又無處不在的、只有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時刻才會存在的味道。
顧衍之的手機終於亮了一下。
不是電量提示。是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