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心不在焉

  夜色酒吧在青城的老城區,一條不起眼的巷子深處。

  門面不大,低調得像一個普通的居民樓入口,只在門楣上嵌著一盞黃銅色的壁燈,燈下用細小的字刻著「夜色」兩個字,白天幾乎看不見,到了晚上才被燈光映出來,像一句只對夜行人說的暗語。

  這家酒吧是顧衍之和陸沉舟共同的產業。兩個人都喜歡在壓力大的時候喝點,與其在外面喝,還不如自己開一間酒吧,可以裝修成自己喜歡的風格和保證酒的品質。

  推開那扇厚重的黑色鐵門,裡面的空間豁然開朗——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開朗,而是一種沉靜的、幽暗的、讓人不自覺壓低聲音的開朗。吧檯是黑色的花崗岩,打磨得像一面深色的湖,吧檯上方的酒架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幾百個酒瓶在暗紅色的燈光中像一排排沉默的、發著微光的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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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訂的是樓上的包間。

  包間不大,但挑高很高,不顯侷促。一面牆是整面的玻璃,能看到樓下大堂的吧檯和零散的客人,但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單向玻璃,陸沉舟選的,他喜歡這種「我在看你但你不知道我在看你」的視角。另一面牆是深灰色的軟包,吸音效果極好,把所有的嘈雜都擋在了外面。

  房間正中間是一張暗色木質的矮桌,桌上放著一瓶已經開了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和兩隻水晶杯。沙發是深棕色的皮質沙發,坐上去整個人會微微陷進去,被柔軟而有力的包裹感從四面八方擁抱住,像一個不會說話但很會照顧人的、沉默的巨人。

  這是一間安靜的房間。隔音太好了,好到坐在裡面幾乎聽不到樓下的任何聲響——聽不到搖酒壺裡冰塊碰撞的聲音,聽不到吧檯後面咖啡機的蒸汽聲,聽不到客人們壓低了的交談和偶爾冒出來的笑聲。安靜得像一個被從城市中切割出來的、密封的、獨立的、懸浮在時間之外的容器。

  陸沉舟靠在沙發的一角,整個人陷在柔軟的皮質里,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腳尖輕輕晃著。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敞開著兩顆扣子,露出一截鎖骨和頸間一條細細的銀鏈。襯衫的面料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流動的光澤,像深夜裡一條平靜的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太明顯但線條分明的肌肉輪廓。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面時長了一些,額前垂著幾縷,被他時不時用手撥一下,撥完又垂下來,像一個不太聽話的、有自己的想法的小孩。

  他手裡端著那隻水晶杯,杯中的威士忌在暗紅色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琥珀色,像一塊被光從內部點亮的、半透明的、古老得不知道年歲的石頭。他沒有在喝,只是端著,手腕微微轉動,看著酒液在杯壁上緩緩地、一層一層地掛下來,留下一條條細長的、慢慢往下流淌的酒痕,像某種無聲的、緩慢的、正在倒流的時間。

  他大多數時候在說話。說畫廊的事,說最近在看的一塊當代藝術家的作品,說月底要去一趟香港參加拍賣會,說有個老朋友在做一個很有趣的藝術項目想拉他入伙。他的聲音不大不小,語速不快不慢,帶著那種陸沉舟特有的、既認真又漫不經心的矛盾質感——認真的時候像在跟你討論一件生死攸關的事,漫不經心的時候又像在跟你聊今天天氣不錯。這種忽遠忽近的感覺讓人捉摸不透,但又不討厭,反而覺得有趣。

  他說了很多,但顧衍之大多數時候只是在聽。

  聽的心不在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偶爾點一下頭,偶爾應一聲「嗯」,偶爾在陸沉舟說到某個他覺得值得思考的地方時,眉心會微微聚一下。他在認真聽,但他同時在做的另一件事——另一件占用了他的大腦後台運行程序的事——是他的手機。

  手機就放在他左手邊的沙發扶手上,屏幕朝上,黑色的玻璃面板在暗紅色的燈光中泛著冷感的光。他沒有拿起來,但他的目光會時不時地、不由自主地、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的木偶一樣,落在那塊黑色的、安靜的、沒有任何消息進來的屏幕上。

  第一次看,屏幕是黑的。第二次看,屏幕還是黑的。第三次看,屏幕亮了一下,他幾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拿,但那只是手機的電量提示——電池圖標上的數字跳了一下,從百分之六十三變成了百分之六十二,一個微不足道的、不值得任何人注意的變化。他注意到了。他把手收回去了,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不太規則,食指和中指交替著,像某種不安的、找不到出口的、在有限的區域內來回踱步的動物的腳步聲。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頻率在加快。從五分鐘一次變成三分鐘一次,從三分鐘一次變成一分鐘一次,從一分鐘一次變成了——他剛把手機放下,頓了不到半秒,又拿起來了。屏幕亮起,又熄滅。亮起,熄滅。亮起,熄滅。像一盞不太穩定的、接觸不良的、時好時壞的燈,在明與暗之間反覆切換,始終找不到一個可以穩定下來的狀態。

  陸沉舟說到了他去香港的行程,說到要坐哪一班飛機,住在哪個酒店,拍賣會上有哪些值得注意的拍品。他的嘴在動,聲音在發出來,但他的眼睛——那雙被很多人評價為「什麼都能看穿」的眼睛——一直在看顧衍之。

  他看著顧衍之的目光第五次落在手機屏幕上,看著他在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瞳孔里閃過的那一絲極快的、幾乎是本能的期待,看著那絲期待在看清只是一個電量提示之後迅速熄滅、變成一種不易察覺的、但他看得很清楚的失望。他看著顧衍之的手指在扶手上叩擊的節奏越來越亂,看著他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的那個越來越短的周期,看著他眉心那道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淺淺的豎紋。

  陸沉舟沒有停下來。他的聲音還在繼續,話題從香港拍賣會自然過渡到了他最近在看的一塊年輕藝術家的作品,又從那個藝術家聊到了策展人,從策展人聊到了畫廊的運營,從運營聊到了青城的藝術生態。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不需要看稿子的、可以無限講下去的演說家,話題和話題之間的轉換流暢得像一首沒有休止符的、一氣呵成的、華麗的樂曲。

  但他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顧衍之。

  他在等。等一個停頓,等一個間隙,等顧衍之第六次拿起手機的時候,好整以暇地、漫不經心地、用一個問句把他從這種心不在焉的狀態里揪出來。

  機會來了。

  顧衍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消息,什麼消息都沒有。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了扶手上,發出一聲悶悶的、輕微的、在安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的聲響。然後他靠回沙發里,抬起手,手指捏了捏眉心,動作很輕,但那個動作里承載的東西不輕——是疲憊,是等待,是一種他已經不太習慣的、生疏了的、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的「被人晾著」的感覺。

  陸沉舟終於停下來了。他喝了一口威士忌,酒液在口腔里停留了半秒,然後咽下去。他放下杯子,水晶杯底和木質的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像鈴鐺一樣的聲音。然後他靠在沙發里,歪著頭,用一種「我看你還能裝到什麼時候」的眼神看著顧衍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