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搬家

  搬家那天很快到了。江念的東西不多,除了衣服和書,就是一堆畫具。方薇叫了搬家公司,一上午就搬完了。江父本來想來,江念說「您腰不好,別折騰了」,最後只讓他站在樓下目送。江父看著貨車開出小區,站了很久,直到鄰居出來遛狗跟他打招呼,他才收回目光,轉身慢慢上了樓。

  江念剛到新家就看見趙謙站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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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右手捧著一束花——不是那種花店裡常見的、包得嚴嚴實實的大花束,而是一束很克制的、小小的、像是不經意間隨手紮起來的花。花的種類不是很多,大概五六種,但每一種都很特別:幾枝白色的洋甘菊,小小的花瓣圍著黃色的花心,像一群怯生生但又忍不住偷偷看你的小女孩;兩三枝淡粉色的鬱金香,花苞還沒有完全打開,矜持地低著頭,像在害羞;幾枝尤加利葉,灰綠色的,帶著一種冷靜的、藥草般的清香;還有一支不知名的、開著細碎紫色小花的枝條,從花束中斜斜地伸出來,像一個調皮的孩子探出腦袋。

  趙謙站在門口,微微欠了欠身,雙手捧著那束花,遞到她面前。

  「江小姐,」趙謙的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些,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冰上的痕跡,「顧總送您的花,祝您喬遷新居。」

  他的語氣是職業的、得體的、經過無數次練習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江念的錯覺,她在那句話的尾音里聽到了一絲不太一樣的溫度——不是趙謙的溫度,是他說出「顧總」那兩個字時,從這兩個字本身帶出來的、屬於那個人的、隔著一個人傳遞過來的溫度。

  江念伸出雙手接過那束花。花比她想像的要輕,但花莖上還帶著水珠,觸到她的手心,涼涼的,濕潤的,像清晨的露水。她把花捧在懷裡,低下頭,鼻尖幾乎要碰到洋甘菊的花瓣。花很香,不是那種濃烈的、撲面而來的香,而是一種需要你靠近了、低下頭、把臉埋進去才能聞到的、淡淡的、像呼吸一樣的香。洋甘菊的甜,鬱金香的清,尤加利葉的冷冽,三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個溫柔的、立體的、有層次感的香氣。

  她抬起頭,想對趙謙說聲謝謝,但趙謙已經轉身了。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轉過身的那一瞬間,朝江念的方向微微點了一下頭——也許是在確認她收到了花,也許只是一個習慣性的、禮貌的告別。

  她伸手摸了摸鬱金香的花瓣,涼涼的,滑滑的,像嬰兒的皮膚。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顧衍之發的消息,只有一句話:「花收到了?」

  江念捧著手機,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幾個字,又刪掉。她覺得說什麼都不對。「收到了」太簡單,「謝謝」太客套,「花很漂亮」太像是她應該說的話,而不是她想說的話。她想說的是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想了很久,最後打了五個字:「收到了。謝謝。」便開始和方薇去收拾房間,但是她沒有發現她給顧衍之發的消息沒有發出去。

  房子收拾好之後,江念在新家轉了三圈,把窗簾拉上又拉開,把燈打開又關掉,像一隻剛到了新領地的小貓,到處嗅嗅聞聞。

  方薇盤腿坐在新買的沙發上,看著江念在她面前來來回回地走了三趟。

  沙發是上周和方薇一起去家具城挑的,淺灰色的布藝沙發,不大,兩個人坐剛好,三個人擠一擠也能坐下。坐墊是羽絨填充的,坐上去會陷進去一點,但又有足夠的支撐力,不會讓人陷在裡面起不來。靠背的角度剛好匹配人體的曲線,腰那裡有一個微微凸起的設計,靠著很舒服。方薇當時試坐的時候,靠上去就不想起來了,閉著眼睛說了句「就這個吧」,江念就買了。這是江念搬出來之後添置的第一件大件家具——她自己買的,不是顧衍之安排的,不是趙謙送來的,是她和方薇在一堆沙發里挑來選去、比價格、看面料、試坐了半天才定下來的。

  方薇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手掌落在沙發坐墊上發出悶悶的、敦實的聲響,陷下去一個淺坑,然後又慢慢彈回來。

  「行了行了,別轉了,轉得我頭暈。」

  江念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方薇。她的頭髮因為剛才的各種轉圈和彎腰而變得有些凌亂,幾縷碎發從耳後滑出來垂在臉側,臉頰上泛著兩團淡淡的紅暈,像一個剛剛跑完八百米、還沒完全喘過氣來的中學生。她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被什麼東西照亮的,是從裡面自己發出的,像一盞剛被接通了電源的燈,所有的燈絲都在發燙,所有的光都在往外涌。

  她走過去,在方薇身邊坐下。沙發的坐墊因為兩個人的重量而往下沉了沉,她們的身體微微向中間傾斜,肩膀碰在一起,像兩塊被重力拉向彼此的磁鐵。

  「方薇。」江念叫了一聲。

  「嗯。」

  「這是我家了。」

  「對,」方薇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地理常識,「這是你家了。」

  江念沒有再說話。她靠在沙發里,把腿收到沙發上,整個人縮成一個球,側著身子,腦袋歪在方薇的肩膀上。方薇的肩膀不算寬,但靠著剛剛好,不高不低,不軟不硬,像是一個專門為她量身定做的靠枕。方薇沒有躲開,也沒有刻意迎合,就那麼坐著,讓江念靠著。她拿起茶几上的一本雜誌,隨手翻了翻,翻到一頁家居裝飾的專題,停下來看了看,又翻過去。

  客廳里很安靜。暖氣片裡的水流聲細細的,像一條藏在牆壁里的、看不見的小溪,在安靜地流淌。冰箱的壓縮機時不時地嗡鳴一下,像一個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又沉沉睡去的人。窗外偶爾傳來遠處街道上汽車駛過的聲音,輪胎碾過濕漉漉的柏油路面,發出沙沙的、像下雨一樣的聲響。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新家的、第一天的、安靜而豐富的背景音。

  窗簾是拉開的。透過那扇朝南的大窗戶,能看到青城的夜色。十二月天黑得早,不過六點多鐘,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城市的燈光亮得很慷慨,遠處的高樓像是被鑲嵌了無數顆發光的鑽石,近處的居民樓亮著一格一格的暖黃色燈光,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正在發生的故事。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看電視,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哄孩子睡覺,有人像她們一樣,剛搬進新家,正在沙發上靠著最好的朋友,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