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了大樓。
電梯上行,數字跳動,最終停在了頂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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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打開,江念看到了這間公寓的內部。比她想像的還要大,還要奢華。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江景,陽光透過玻璃灑在淺灰色的地板上,整個空間明亮而空曠。
但她的注意力並不在這些上面。
她的注意力,被客廳正中央牆上掛著的那幅畫吸引了。
不是因為她沒見過畫——她自己就是個畫畫的人,畫室里堆滿了她的作品,有些完成了,有些畫到一半就被擱置在那裡,像一個個沒講完的故事。她的眼睛早就習慣了油彩的味道、畫布的紋理、顏料在調色板上乾裂的細紋。畫對她來說,不是稀罕物。
但這一幅不一樣。
她站在玄關與客廳的交界處,手裡的包還沒來得及放下,目光就被那幅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被風吹起了一點點,像一朵剛剛開始綻放的白玉蘭。她的頭髮很長,烏黑地垂在肩後,發尾微微捲曲,在陽光下泛著栗色的光。她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裡,金黃色的花朵在她周圍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畫面的邊緣,像是沒有盡頭。她的臉微微側向右邊,只能看到一小截下頜線和半邊的唇形,像是在看向遠方,又像是在側耳傾聽什麼。
整幅畫的色調是溫暖的——向日葵的金黃、天空的淡藍、女孩白裙上落下的暖黃色光斑,所有的顏色都浸在一種柔和的、像黃昏一樣的光線里,讓人看了心裡軟軟的,又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澀。
江念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她的手鬆開了包帶,皮包無聲地滑落到地上,她沒有去撿。她的腳像是生了根,一步都邁不動。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幅畫,瞳孔微微放大,嘴唇翕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她認識這幅畫。
不,她不只是認識。
這幅畫裡的女孩,就是她自己。
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客廳里的光線、空氣、遠處街道上隱隱傳來的車聲,所有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只剩下那幅畫,清晰得不像話,像一扇突然打開的門,門後面是她幾乎快要忘記的從前。
那是她十九歲時的事。
大學一年級,秋天。
學校組織了一次寫生活動,地點是城郊的一個生態園。那幾天天氣好得出奇,天高雲淡,陽光像融化的蜂蜜一樣濃稠地流淌下來,落在哪裡,哪裡就變得暖洋洋的。生態園裡有一大片向日葵花田,正值花期,成千上萬朵向日葵齊刷刷地朝著太陽的方向仰著臉,金黃的花瓣在風中輕輕顫動,像一片凝固的陽光被風吹皺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後不遠處,有一個人正用畫筆對著她。
那個人是一個來生態園採風的畫家,據說在當地小有名氣,畫過不少風景和人物。他那天本來是想畫向日葵的,但看到江念走進花田的那一刻,他改變了主意。他後來對別人說,那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向日葵中間的樣子,比向日葵本身更像一幅畫——她不是在看花,她本身就是花。
江念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她在花田裡待了大概兩個小時,畫了一幅自己不太滿意的速寫,然後收拾東西離開了。她甚至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一個陌生人在注視著她,更不知道那個人的畫筆一直在記錄著她的背影。
她是在半年後,才第一次看到這幅畫的。
那年春天,學校的美術館舉辦了一場青年藝術家聯展,江念被同學拉去看展。她本來興趣不大,但同學說有好幾個畫家的作品都不錯,她就跟著去了。她一幅一幅地看過去,有的喜歡,有的看不懂,有的看了一眼就忘了。
那個畫家,據說後來出了一場車禍,再也沒有拿起過畫筆。
而現在,這幅畫掛在顧衍之的家裡。
掛在他家裡最顯眼的位置。
「這是什麼?」江念的聲音有些發緊。
顧衍之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那幅畫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江念注意到,他的呼吸節奏變了。
「一幅畫。」他說,聲音很輕。
「我知道是畫。我問的是,為什麼在這裡?」
顧衍之沒有回答。
他繞過她,走向客廳另一側的開放式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兩瓶水。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好像這個空間裡有她的存在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你的房間在二樓左手邊第二間。」他把一瓶水放在島台上,推到她面前,「浴室里有新的洗漱用品,衣櫃裡有衣服,按照你的尺寸買的。」
江念沒有去拿那瓶水。她盯著顧衍之的背影,胸腔里翻湧著無數疑問,像一鍋沸騰的水,隨時都會溢出來。
「顧衍之,你回答我。」
顧衍之擰開自己的那瓶水,喝了一口。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在光線下勾勒出一道性感的弧線。
「江念,」他終於轉過身,對上她的視線,「有些事情,現在還不是時候告訴你。」
「那什麼時候是時候?」江念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我坐了三年牢,你一次都沒有來看過我,現在突然把我接出來,掛著一幅我的畫像,說我是你的妻子,卻什麼都不告訴我。顧衍之,你覺得這樣公平嗎?」
「公平?」顧衍之忽然笑了,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意味,「江念,你覺得這世界上有公平嗎」
江念的眼眶倏地紅了,但她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
「所以呢?所以你就繼續把我當棋子?」
顧衍之走向她,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他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眼神深沉而複雜,像是深海里翻湧的暗流,表面平靜,內里洶湧。
「你不是棋子。」他說,聲音低啞,「從來都不是。」
江念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在那個瞬間,她幾乎要相信他了。
幾乎。
但她很快想起了這三年來每一個孤獨的夜晚,每一次被獄友欺負時咬緊的牙關,每一次在夢裡哭醒時冰涼的枕頭。
而顧衍之,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一次都沒有。
「我知道了。」江念垂下眼睛,聲音恢復了平靜,「我需要休息。」
她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向樓梯。
身後,顧衍之的聲音傳來,輕得像是嘆息。
「江念,你的房間,在三年前就已經準備好了。」
江念的腳步頓了一下,但她沒有回頭。
她一級一級地走上樓梯,脊背挺得筆直。她知道顧衍之在看她,她能感覺到那道灼熱的視線像烙印一樣貼在她的背上。
走進那個房間之前,她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樓下的客廳。
顧衍之還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瓶水,逆光而立,看不清表情。
但他周身的氣場,在那一個瞬間,忽然不再冰冷。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鋪天蓋地的、幾乎要將人吞噬的孤獨感。
江念關上了門。
她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上,將臉埋進膝蓋里。
三年了,她終於回來了。
可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走出了監獄,還是走進了另一座牢籠。
而在樓下,顧衍之站在那幅畫前,伸手輕輕觸摸畫中女孩的側臉。
他的指尖微微發顫。
「對不起。」他說,聲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走了。」
那幅畫的右下角,有一行極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
上面寫著——
「我的光。2019年9月20日。」
那是顧衍之的字跡。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江念的日子。僅一眼,就在顧衍之的心裡種下了種子。
那時的顧衍之剛剛進入集團,從基層做起,積攢閱歷,他跟隨考察團去學校考察,正好碰到江念學校的寫生活動,十九歲的江念是那樣的陽光、充滿朝氣。
午後的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碎金子似的灑了一地。她一路小跑從林蔭道的那頭飛馳而來,馬尾辮在腦後輕盈地甩來甩去,像一隻歡快的鐘擺。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精緻的妝容,甚至因為趕路而微微泛著紅,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沾濕了,貼在鬢角。但她毫不在意,一邊奔跑一邊側頭跟旁邊的同伴說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顆小梨渦,整個人像是從裡到外都亮著一盞燈。
路過操場的時候,有人喊她的名字。她一個急剎,回頭張望,陽光正好打在她的側臉上。那一瞬間,你會覺得青春就該是這個樣子的——不是精心擺拍的照片,不是濾鏡修飾過的模樣,而是這種不設防的、明亮的、充滿了生命力的狀態。
這樣的女孩子,站在那裡就是一道風景。不是因為她有多美,而是因為她身上那種蓬勃的、向上的、坦坦蕩蕩的朝氣,讓人忍不住想起春天、想起清晨、想起一切剛剛開始的美好事物。
青春在她身上,不是一段被標記的年齡,而是一種狀態——熱烈,明亮,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