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家」

  車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顧衍之對趙謙說了一句讓她心臟驟然收緊的話。

  「查清楚,是誰提前泄露了她出獄的消息。」

  邁巴赫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駛向青城市區。

  車內安靜得有些壓抑。江念坐在後排左側,顧衍之坐在右側,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卻像隔了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

  趙謙坐在副駕駛,大氣都不敢出。

  江念側頭看向窗外。三年了,青城的變化很大。高速公路兩旁多了許多高樓,曾經熟悉的街景變得陌生。她忽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好像自己是從另一個時空穿越而來的人。

  「你住在哪裡?」她忽然開口。

  這個問題是問顧衍之的。她需要知道,自己即將被帶往何處。

  顧衍之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手中的平板電腦上,似乎在處理工作郵件。他的側臉線條鋒利,鼻樑高挺,下頜線緊繃,像文藝復興時期雕塑家手下最完美的作品,只可惜是冰冷的大理石材質。

  「我們的婚房。」他頭也不抬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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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念的手指微微蜷縮。

  「我沒有同意。」

  「你不需要同意。」顧衍之終於抬起頭,側目看向她,「你是我的妻子,住在我家,天經地義。」

  江念深吸一口氣,迎著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一字一句地說:「顧衍之,我們之間不存在正常的婚姻關係」。這句話她已經在心裡說過無數遍了。

  江念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那種輕,不是溫柔的輕,而是一種經過反覆練習之後、刻意壓制的輕——像一個人把一塊石頭從胸口搬開,放在桌上,儘量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顧家應該也不需要我這樣的太太。」這句話不是賭氣,是她認認真真想過之後得出的結論。

  顧家是什麼人家?三代經商,門楣顯赫,往來無白丁。顧衍之的母親就是豪門出身,因家族聯姻嫁給了顧衍之的父親,婚後顧夫總以公司的事情忙為藉口,夜不歸宿,經常傳出與各種女性出入燈紅酒綠場所,顧母為了孩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隱忍著。白天在公司里是風馳電掣的女強人,晚上是等待著丈夫回家,照顧孩子的賢妻良母。

  顧衍之的成長軌跡上是沒有父親參與了。他總能看見,深夜母親坐在客廳等待著父親回家,多次能能聽到午夜母親與父親的爭吵,爭吵過後,父親都是摔門而走,留下母親一人照顧整個家裡,一點都沒有豪門之女的樣子。

  是他的父親讓母親變成了這個樣子,所以他恨透了父親。

  後面因為在公司決策上出現了重大分歧,本不牢固的婚姻就這樣結束了,顧母也從顧氏退了出來,開始了自己的事業。

  顧衍之的姑姑上的是社交雜誌的封面,顧衍之的堂妹嫁的是另一個商業帝國的小兒子。那樣的家庭需要什麼樣的太太?需要的是能跟顧衍之並肩站在宴會上、得體地微笑、得體地寒暄、得體地代表顧家形象的女人。

  顧衍之放下平板,轉過身,正對著她。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白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的手隨意搭在膝蓋上,姿態看起來放鬆,但那雙眼睛裡的壓迫感卻越來越重。

  「江念,」顧衍之傾身向前,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你聽好了。從今天起,你住在我家,以顧太太的身份。你哪裡也不准去。」

  「你這是非法拘禁。」江念冷冷地說。

  顧衍之挑眉:「你可以去告我。」

  江念攥緊了拳頭。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以顧衍之在青城的勢力,沒有任何律師敢接告他的案子,沒有任何媒體敢報導關於他的負面新聞。他就是一個在青城可以隻手遮天的人。

  而她,只是一個剛出獄、身無分文、沒有工作、沒有住所的女人。

  她拿什麼去告他?

  車子駛入青城市中心,最終停在了一棟位於江邊的高層公寓樓下。江念抬頭看向這棟樓,認出了它——青城最貴的豪宅之一「雲璽」,頂層是複式結構,電梯直達入戶玄關。推開那扇定製的銅質大門,腳下是深灰色的天然大理石,紋理如流雲般舒捲,光可鑑人。一層是主要的起居空間,客廳、餐廳、開放式廚房連成一片,總面積超過兩百平方米。但真正震撼人心的,不是尺度,而是那二百七十度無死角的江景。

  客廳朝南的一面,是整面落地的玻璃,幾乎感覺不到邊框的存在。江水就在腳下蜿蜒而去,江面上的船隻小得像玩具,對岸的天際線在薄暮中層層疊疊,像一幅展開的現代水墨長卷。。西面,落日正沉入城市的天際線,把整條江染成了流動的赤金色。

  三年前,她曾經遠遠地看過這棟樓。那時候她還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畢業生,最大的夢想就是在這座城市裡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小房子,不需要太大,哪怕只有四十平,也是屬於自己的小家。

  現在,她以「顧太太」的身份站在了這裡,回到了她的家,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悅。

  這個詞——顧太太——像一件借來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怎麼看都不合身。肩膀處空蕩蕩的,腰身又緊得讓人喘不過氣,她想脫下來,卻發現標籤已經剪了,吊牌已經扔了,退也退不掉,換也換不了。

  顧衍之率先下車,繞到她的那一側,替她打開了車門。

  江念下了車,腳鐐已經被拆除,但她腳踝上還殘留著兩道深深的勒痕,疤痕扭曲在她白皙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顧衍之的目光在那兩道勒痕上停留了一瞬,眼裡露出了一些心疼,一閃而過,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

  「走吧。」他說。

  江念沒有動。

  「顧衍之,我最後問你一次。」她抬起頭,做了一個深呼吸,直視他的眼睛,聲音終於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到底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顧衍之沉默了幾秒,那層冷冷的、公事公辦的外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底下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青城秋天的風很大,吹亂了他額前的碎發,也吹亂了江念剛剛長到肩膀的短髮。他們站在風中,像兩棵根系交纏卻被風雪阻隔的樹,明明連在一起,卻各自孤獨。

  「你以後會知道的。」他最終說了這麼一句,轉身走進了大樓。

  江念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旋轉門後。

  這是她的家。

  至少,法律上是的。

  秋風灌進她的領口,她微微瑟縮了一下。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個雨夜,會見時,律師對她說了一句話:「江小姐,有些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當時她沒有在意。

  現在,那句話忽然像一根刺,扎進了她的記憶深處。

  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那到底是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