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房子很好,我很喜歡

  手機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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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念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心跳猛地加速了。屏幕上跳出的那個名字——不是「顧總」,不是「顧衍之」,是她改過的備註名,只有一個字,一個她從來不敢當著別人的面叫出口的字。她把手機握在手裡,手指微微有些發抖,猶豫了半秒鐘,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舉到耳邊。

  「餵?」她的聲音不大,但比平時低了一些,像是在刻意壓著什麼。

  電話那頭,顧衍之的聲音響起來,低沉、清晰、不急不慢,像冬天的河水在冰層下面緩緩流動,表面是冷的,但底下有一種你不知道深度的、沉沉的重量。「在做什麼?」

  四個字。不是「你好」,不是「方便說話嗎」,不是任何客套的、拉開距離的開場白。就是一句很直接的、很日常的、像兩個人已經很熟了、熟到不需要任何過渡就可以直接進入正題的問候。江念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耳朵又開始發燙了,即使在零下的溫度里,那燙意還是不可抑制地從耳垂蔓延到耳尖,像有一小團火在她的耳廓上安靜地燃燒。

  「在看房。」她說,聲音比平時小了一些,咬字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在說一件不太想讓第三個人聽到的事。她下意識地往陽台邊上挪了半步,側過身,用肩膀和頭髮擋住了手機的一側,像是要給這通電話建一個小小的、臨時的、私密的屏障。

  「看房?」顧衍之的聲音里有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意外,像水面上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嗯,我想搬到畫廊附近住,現在每天通勤太久了。」江念說著,另一隻手無意識地在陽台欄杆上畫著圈,食指在冰冷的、落了薄雪的水泥表面上一圈一圈地、緩慢地移動著,雪在她的指尖融化,留下一道濕潤的、深色的痕跡。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那種安靜不是沉默,不是猶豫,而是一種有內容的、密實的、像一塊被壓緊了的棉絮一樣的安靜。江念能感覺到在那幾秒鐘的安靜里,顧衍之的腦子正在以某種她不知道的速度運轉著,信息在輸入、處理、輸出,只是他沒有把中間的過程說出來。

  「等一下。」他說。

  然後電話掛斷了。

  不是「拜拜」,不是「我先掛了」,不是「晚點再聊」,就是一句「等一下」,然後通話結束的提示音。乾脆得像一把刀切下去,切斷的不是對話,而是她心跳的節奏。江念握著手機,站在陽台上,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有些茫然。雪花落在屏幕上,被她用手指擦掉,新的雪花又落下來,她又擦掉。

  方薇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中介給的其他戶型圖冊子,正翻到某一頁仔細看著。她看了一眼江念站在陽台上的姿勢——側著身,握著手機,耳朵紅紅的,表情介於茫然和期待之間——然後她的目光落在江念發紅的耳尖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誰的電話?」方薇問,語氣是隨意的,但那個問題本身就不隨意。

  江念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又震了。這一次震動的時長比上一次短,應該是簡訊或者消息。她低頭看了一眼,是顧衍之發來的,只有一個定位,和一個簡短的句子:「把地址發給我。」

  江念愣了一下,然後按照他的要求,把她們現在所在的地址發了過去。發完之後她盯著屏幕,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方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個她不知道的、陌生的名字。她沒有問是誰,因為江念的表情已經告訴了她答案——那個表情,是只有在接到某個特定的人的電話時才會出現的。

  「怎麼了?」方薇問。

  江念把手機屏幕按滅了,轉過來看著方薇,嘴唇動了動,組織了一下語言。「他說讓趙謙過來接我們,去看房。」

  「趙謙?」方薇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了,「他助理?」

  「嗯。」

  方薇沉默了兩秒鐘,把戶型圖冊子合上,夾在胳膊底下,雙手插進羽絨服口袋裡。她看著江念,看了幾秒鐘,表情很複雜——有意外,有好奇,有一種「這個男人動作真快」的感嘆,還有一種「他這麼快就介入你的生活了」的隱隱擔憂。這些情緒在她臉上快速地閃過,像走馬燈一樣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一個介於「算了不說了」和「我得說點什麼」之間的曖昧地帶。

  「行吧,」方薇最終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事已至此」的認命感,「那就看看他找的房子什麼樣。」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樓下。

  不是那種招搖的車,是一種低調到近乎沉默的顏色,車身被雪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像披了一件白色的斗篷。車在路邊停穩之後,駕駛座的門先開了,趙謙從車裡出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沒有打傘,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頭髮上,他也不怎麼在意,只是微微低著頭,朝江念和方薇站的地方快步走來。

  「江小姐,」趙謙在她們面前停下,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然後迅速散開。他的語氣專業而禮貌,帶著一種經過長期職業訓練而形成的、恰到好處的溫度——不冷不熱,不遠不近,剛好讓人覺得舒服又不會覺得親密。「顧總讓我過來接您。車在那邊,隨時可以出發。」

  「謝謝你,趙助理。」江念說。她對方薇使了個眼色,方薇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後往車的方向走。趙謙替她們拉開后座的車門,一隻手擋在車門框的上方,動作自然而流暢,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

  車裡暖氣開得很足,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兩個世界。

  「到了。」趙謙說。

  車在一個小區門口停了下來。小區不算新,外牆的塗料有些地方已經褪了色,但整體維護得很好,乾淨、整潔、不張揚。

  「江小姐,小區往裡走,三號樓,三樓。」趙謙說著,走在前頭帶路。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剛好讓江念和方薇跟在他身後保持一個舒服的距離。他不會走太快讓她們跟不上,也不會走太慢讓她們覺得他在刻意等她們。這種節奏感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出來的,是長期跟在顧衍之身邊、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在無數的場合中反覆調試出來的、像精密儀器一般的社交節奏。

  小區裡面果然如趙謙所說,維護得很好。地面鋪著防滑的透水磚,磚縫裡長著薄薄的青苔,被雪覆蓋了一半,露出下面深綠色的、鮮活的、不怕冷的小生命。樓棟之間的空地上種著一些灌木和低矮的花木,雖然這個季節只剩光禿禿的枝條,但從它們的分布和密度看得出來,春夏的時候這裡應該是一片很有生氣的綠色。垃圾桶是分類的,整齊地擺放在每個單元門旁邊,沒有溢出來的垃圾,沒有難聞的氣味。樓道的單元門是關著的,要刷卡才能進,門口的信箱是不鏽鋼的,擦得很亮,能映出人影來。

  三樓。電梯門開了。

  樓道里的燈光是暖黃色的,不像冷白光那麼刺眼,讓人覺得很舒服。趙謙走到一扇深色的防盜門前停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嗒一聲,門開了。他沒有立刻推門進去,而是先側身,把門推開一條縫,讓裡面的空氣流通一下,然後才把門完全打開,站在門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江小姐,方小姐,請進。」他說。

  江念走進去了。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去看客廳有多大,不是去看廚房在哪裡,不是去看陽台的朝向——她的第一反應是光。光從窗戶湧進來,大片的、鋪天蓋地的、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的光。下午三點鐘的冬日陽光,不刺眼,不灼熱,但有一種冬日特有的、清冽的、像冰鎮過的蜜糖水一樣的甜暖。陽光鋪滿了整個客廳,從窗戶那邊一直蔓延到餐廳、到玄關、到她站的地方,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溫暖的、透明的光暈里。

  朝南的窗戶很大,大到幾乎是整面牆都是玻璃。窗框是白色的,不寬,窄窄的一圈,像是畫框的邊緣,把窗外的風景框成了一幅畫。窗外是青城的天際線,遠處的樓群在落日的餘暉中變成了深淺不一的剪影,近處的老槐樹伸著光禿禿的枝丫,枝頭掛著的雪在陽光的照射下開始慢慢融化,一滴滴水珠從枝頭滑落,在陽光中折射出彩虹的碎片。

  江念站在那扇窗前,陽光落在她肩上,她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像春天的草一樣輕拱出了土壤。

  「就這間吧。」她說。

  方薇正在檢查櫥櫃的合頁,聞言探出頭來:「不再看看了?」

  「不看了,」江念轉過身,沖她笑了笑,「就是這兒了。」

  價格談下來,比預期還便宜了一些。江念當場就簽了合同,交了押金和房租。方薇在旁邊看著她簽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以前你買件三百塊的外套都要糾結一禮拜,現在租房倒是爽快。」

  江念沒接話,低著頭認真寫字,但嘴角彎彎的,怎麼也壓不下去。


  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幾次之後,她深吸一口氣,打下了這樣一行字:「房子很好,我很喜歡。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