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青城迎來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雪。
說是雪，更像是天地間揚起的一層細密的白沙。雪花不大，但落得緊，紛紛揚揚的，像是誰在天上篩著一袋永遠不會見底的麵粉。從清晨開始，地面就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絨毯似的白，踩上去沒有聲響，只在鞋底留下一個淺淺的、邊緣模糊的印痕，像某種很快就會消失的秘密。
方薇將自己包裹進厚厚的羽絨服里，站在畫廊門口。
雪落得很安靜，沒有聲音，只有一種細微的、幾乎無法用聽覺捕捉的觸感——像羽毛拂過皮膚，像呼吸落在玻璃上。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雪，變成了一幅黑白分明的素描。遠處的建築在雪幕中變得模糊，輪廓被柔化了，稜角被磨圓了，整座城市像是一張被慢慢擦去的、用鉛筆畫的草圖，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在白色里。
方薇比約定的時間早了十分鐘。這是她的習慣——不管和誰約，她永遠早到，永遠不讓別人等她。不是因為她時間比別人多，是因為她覺得讓別人等是一件很不禮貌的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時間，別人的時間也是時間，沒有道理讓別人花在自己的等待上。這種習慣在大學時期就養成了，一直持續到現在，成為了她身上最不起眼但也最牢固的品質之一。
她跺了跺腳，鞋底敲在石階上，把粘在鞋面上的雪震落了一些。雪落在她的帽子上、肩膀上、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從睫毛上滑落，融化在她臉頰上，留下一道極細的水痕。她沒有去擦，只是把脖子往領口裡縮了縮，呼出一口白氣，那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散開，像一朵小小的、轉瞬即逝的雲。
幾分鐘後，江念從畫廊旁邊的巷子裡小跑著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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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很久了嗎？」江念跑到方薇面前，氣喘吁吁的，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地往外冒。
「走吧，」方薇說，轉身朝街道的方向走去，「今天爭取把剩下的看完。
兩個人看了整整兩天的房。
昨天從早上看到了傍晚，把江念之前想看的樓盤都看了一遍。東邊的、西邊的、南邊的、北邊的，靠近畫廊的、離得遠的、價格高的、價格低的，毛坯的、精裝的、簡裝的，中介帶她們看了不下十幾套，每一套方薇都認認真真地看，認認真真地挑毛病，認認真真地幫江念排除。
不是太小，就是太舊，要麼就是離畫廊雖然近但周圍什麼配套都沒有。有一套離畫廊真的是近，走路不到十分鐘，但是房子太小了，一進去就感覺四面牆朝你擠過來，客廳只能放下一張雙人沙發，廚房一個人轉身都費勁。方薇站在那個廚房裡，轉了一圈，胳膊差點碰到兩邊的櫥櫃，然後搖了搖頭，說了句「不行」。不是「我覺得不行」，是「不行」，簡潔的、確定的、沒有商量餘地的。
另一套倒是大，兩室一廳，裝修也不錯，但是太舊了。牆壁上有水漬，窗戶的密封條老化了，關不嚴，手放在窗縫能感覺到冷風往裡面灌。
方薇在陽台和客廳之間來回走了兩趟，用腳步丈量距離。她的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某種精密儀器的運作聲。她蹲下來敲了敲地板，又站起來按了按牆壁的角落，最後走到窗戶邊，把手貼在玻璃上試了試密封性。
江念轉過身來，靠在陽台的欄杆上，「你覺得這套怎麼樣？」
「保溫不行，」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窗縫都能塞進去一個硬幣，房間裡太冷了。」
方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這兩天看過的每一套房子的信息：位置、面積、戶型、朝向、樓層、價格、物業費、優缺點。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像一份嚴謹的工作文檔。她在今天這套房子的記錄後面打了個叉，說明這套房子完全不在可選清單內，然後抬起頭看著江念。
方薇把手機收回口袋，雙手插在外套兜里，往陽台的欄杆上靠了靠。她看著遠處那些光禿禿的梧桐樹，看著樹枝上那些晶瑩的雪，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雪已經完全停了，雲層裂開了一道細縫，透出一線微弱的光。
「你要是實在拿不定主意，就再回去想一晚上，」方薇說，「明天早上給我答案。如果有決定好要哪一套，我幫你跟中介談價格。」然後回到房間內繼續跟房屋中介交涉。
江念自己又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樓下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聲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個小孩子跑過去，後面跟著一個大人喊著「慢點慢點別摔了」，聲音在冷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遠處有個老人在遛狗，一條小小的棕色泰迪，在雪地里蹦蹦跳跳的，像一團移動的絨毛球。
看著對面的樓。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走過去的腳步聲把一盞盞燈依次點亮，又在身後一盞盞滅掉。
江念本以為找房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經過這兩天的看房，發現沒有一件事是簡單的。
江念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外面的空氣冷冽而清新，帶著雪融化時那種特有的潮濕的、清冷的氣息。
「走吧，」方薇在屋內對江念喊道，「外面太冷了，別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