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姐妹的聚會

  周五,看房的前一天。

  青城的十二月冷得不像話。

  黃昏來得格外早,五點多鐘天色就已經暗透了,像有人在天幕上潑了一整瓶墨汁,濃稠的黑暗從東邊漫過來,把最後一抹灰紫色的晚霞也吞沒了。街道兩旁的梧桐樹早就掉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凜冽的北風中瑟瑟發抖,像一雙雙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路燈已經亮起來了,橘黃色的光在寒霧中暈開,變得朦朦朧朧的,照著行人匆匆的腳步。每個人都縮著脖子,裹緊大衣,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團小小雲朵,隨即被風吹散。

  江念從畫廊出來的時候,被冷風迎面撲了個滿懷,下意識地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圍巾是菸灰色的——不是顧衍之的那條,那條她收好沒捨得戴,這是她自己的,薄了一些,擋不住這樣的寒風。她站在畫廊門口的台階上,跺了跺腳,鞋底敲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方薇兩分鐘前發來一條語音。江念點開,把手機舉到耳邊,方薇的聲音穿透呼呼的風聲傳過來,帶著那種她特有的、乾脆利落的語氣:「到了。你在哪?凍死我了,你快出來。」

  江念笑了一下,把手機揣進大衣口袋,快步走下台階。冷風立刻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加快腳步朝馬路對面走去。

  方薇站在路燈下面,整個人裹在一件黑色的長款羽絨服里,像一隻敦實的、圓滾滾的企鵝。羽絨服的帽子她戴上了,帽檐鑲著一圈人造毛,在白熾燈下泛著暖棕色的光澤,襯得她的臉小了一圈。她的鼻子和臉頰被凍得通紅,像剛在雪地里打完滾回來,兩隻手揣在口袋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亮晶晶的,在看到江念的一瞬間彎成了兩道弧線。

  江念穿過馬路朝她跑過去。帆布鞋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腳趾在鞋裡蜷縮著,但她顧不上冷了,跑到方薇面前,兩個人幾乎同時張開了雙臂。

  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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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那種蜻蜓點水的、社交性的擁抱,是那種用力的、緊實的、恨不得把對方揉進骨血里的擁抱。方薇的羽絨服蓬鬆而溫暖,像一床會呼吸的被子,把江念整個人包裹進去。江念把臉埋在方薇的肩窩裡,臉頰貼著她毛茸茸的帽檐,聞到一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乾淨、清淡,帶著一點皂角的苦香。那是方薇身上一貫的味道,從大學時代就是這個味道,換了好幾個牌子的洗衣液,但那種「乾淨」的底調從來沒有變過。江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這個味道比任何香水都讓人安心。

  方薇的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力道不輕不重,節奏緩慢而篤定,像在確認她的存在。「你是不是瘦了?」方薇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悶悶的,但帶著一種她特有的、不動聲色的心疼。

  「沒有,羽絨服顯瘦。」江念的聲音從方薇的肩窩裡悶出來,被蓬鬆的面料過濾了一遍,變得軟綿綿的,像一隻剛睡醒的貓在咕嚕。

  「羽絨服顯什麼瘦,」方薇鬆開她,退後半步,雙手還搭在她肩上,從上到下打量了她一遍,「你是真瘦了。臉上的肉都沒了,下巴都尖了。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江念心虛地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最近確實沒怎麼好好吃飯,不是因為沒錢,不是因為沒時間,是因為——她在心裡想了想那個名字,然後迅速把那念頭掐滅了——總之是沒怎麼好好吃飯。工作忙是一個原因,另一個原因她不想說。

  方薇看著她,目光從審視慢慢變成了瞭然,嘴唇動了動,大概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伸手把江念被風吹亂的圍巾重新理了理,塞進大衣領口裡。「走吧,先找個地方吃飯。外面冷死了,再站下去咱倆都得凍成冰棍。」

  兩個人沿著街道往前走。

  青城的冬天是乾冷的那種,不像南方那種濕漉漉的、往骨頭縫裡鑽的冷。這裡的冷是乾脆的、利落的,像一把鋒利的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暴露的皮膚上,疼,但不拖泥帶水。風從北邊刮過來,灌進每一條巷子、每一道縫隙,把街上的行人都趕進了室內。路邊的店鋪早早地亮起了燈,櫥窗里裝飾著聖誕節的元素——拉花的彩帶、金色的鈴鐺、一盆盆小小的聖誕紅。還有不到兩周就是聖誕節了,整座城市都在為這個洋節日做著準備,但在這十二月的寒風裡,那些紅紅綠綠的裝飾顯得格外不真實,像是一幅畫在一張冰冷布面上的、用力過猛的油畫。

  經過一家奶茶店的時候,門口的隊伍排了老長,都是些裹著厚厚冬衣的年輕人,縮著脖子跺著腳,在寒風中等一杯熱乎乎的奶茶。方薇看了一眼隊伍的長度,果斷地說了聲「算了,往前走」,江念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櫥窗里貼著的「冬季限定·芋泥波波」的海報。

  「你想喝?」方薇問。

  江念點了點頭,眼睛亮晶晶的。

  方薇看了看隊伍,又看了看江念亮晶晶的眼睛,嘆了口氣,認命般地走到隊尾站定,同時拿出手機準備掃碼支付。「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加燕麥,對不對?」

  江念愣了一下。「你居然記得。」

  「廢話,你喝奶茶從來都是一個配方,從大二喝到現在,換過嗎?」方薇頭都沒抬,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著,「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加燕麥,夏天換成檸檬養樂多,少冰少糖加椰果。你的口味就固定在這兩款上,這輩子沒變過。以後你男朋友要記你的奶茶口味太容易了,兩句話就背下來了。」

  江念聽到「男朋友」三個字,耳朵又開始發燙了。她把臉往圍巾里縮了縮,假裝在看旁邊櫥窗里的一件大衣。那件大衣是深駝色的,剪裁很利落,模特穿在身上有一種疏離的、冷清的美。她在心裡想了一下,如果是顧衍之穿這個顏色會是什麼樣子——他會選更深的顏色,黑色、深灰、藏藍,不會選這種溫柔的駝色。他的世界是冷色調的,像冬天的早晨,清冽、克制、不近不遠。

  「想什麼呢?」方薇的聲音把她從走神中拉了回來。

  「沒、沒有,看衣服呢。」

  方薇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穿。她接過店員遞過來的兩杯奶茶——江念的芋泥波波,自己的是熱的無糖烏龍茶——把芋泥波波塞進江念手裡,用奶茶的杯子暖了暖自己的手,然後朝前走去。

  兩個人找了一家開在巷子裡的小火鍋店。

  店面不大,但生意很好,熱氣從門縫裡往外冒,在玻璃門上凝了一層厚厚的白霧。推門進去的一瞬間,暖氣裹著牛油火鍋的香氣撲面而來,把一身寒氣沖得七零八落。江念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凍僵的黃油,被這股熱氣一烘,慢慢開始軟化、流動、恢復生機。店裡坐滿了人,熱氣蒸騰,人聲鼎沸,每一桌都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紅色的湯底翻滾著,白色的蒸汽升騰著,裹挾著花椒和辣椒的香氣,把整個空間填得滿滿當當。

  她們被領到角落裡的一張雙人桌,脫了外套掛在椅背上。方薇把羽絨服脫掉之後露出裡面一件煙粉色的粗針織毛衣,領口很大,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肩膀。江念看了她一眼,說「你不冷嗎」,方薇說「火鍋店又不是大街上,冷什麼冷」。江念脫掉大衣之後是一件奶白色的羊絨衫,貼身的,把她的身形勾勒得很清楚。方薇看了一眼,沒說話,但目光在她腰線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看了一眼——果然瘦了。

  鍋底選了鴛鴦鍋,一邊麻辣一邊番茄。菜上得很快,肥牛、毛肚、蝦滑、娃娃菜、金針菇、凍豆腐,盤子一個接一個地摞上來,把不大的桌面占得滿滿當當。方薇負責涮,江念負責吃——這是她們一貫的分工,從大學時代一起吃火鍋就是這個模式,從來沒有變過。方薇涮東西有她自己的節奏,肥牛涮八秒,毛肚涮十五秒,蝦滑要等到它自己浮起來,凍豆腐要煮到裡面吸滿了湯汁。她在這些事情上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講究,像一個嚴格執行操作規程的實驗室技術員。而江念只需要坐在對面,等她把涮好的東西夾到自己碗裡。

  「你倒是說句話啊。」方薇往江念碗裡夾了一片肥牛,肥牛卷在碗裡舒展開,油亮亮的,冒著熱氣。

  「說什麼?」江念嘴裡嚼著東西,含糊不清地問。

  方薇放下筷子,端起烏龍茶喝了一口,靠進椅背里,用一種「我要開始審你了」的眼神看著江念。火鍋的熱氣在她面前升騰,模糊了她的表情,但那雙眼睛是亮的,帶著一種既認真又戲謔的、複雜的笑意。

  「說說你最近都在忙什麼,」方薇說,「忙到連跟我見面的時間都沒有。」

  江念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肥牛從筷尖滑落,掉回碗裡。她張了張嘴,想說「工作忙」,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方薇的表情明顯不是在問工作。

  方薇看著她的反應,忽然笑了。那笑聲不大,但在嘈雜的火鍋店裡依然清晰可聞,像一串清脆的鈴鐺在喧鬧的人聲中清脆地響起,周圍的食客沒有人注意到,但在江念聽來,那笑聲比任何聲音都響亮。

  「行了,不用說了,」方薇擺了擺手,「你臉上都寫著呢。」

  「我臉上寫什麼了?」江念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寫著——」方薇故意拖長了聲音,拿起筷子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最後指向江念,「重色輕友。」

  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像四顆釘子,不偏不倚地釘在江念最心虛的地方。

  江念沒有反駁。不是不想反駁,是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因為方薇說得對,她就是重色輕友了。這一個多月里,她和方薇的聊天記錄翻不到頭,每天都有消息,但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方薇約她吃飯,她說「今天有事」;方薇約她看電影,她說「這幾天比較忙」;方薇說「周末出來逛」,她說「看情況」。那些「有事」「忙」「看情況」背後的真相是什麼?是顧衍之。